任平生揉揉肚子,转头请示督军,得到首肯,两人便逃也似的离了庭院。
偌大的庭院终于得到安静,他仍站在那里,昏黄路灯照在他的身上,侬湘仔细地观察着他与往日有何不同。
他仿佛黑了些,挺拔身姿难掩疲色,连日的作战,叫他几乎每日都在生死存亡中拉锯,她不敢想他到底有多少压力在身。
两人一句话未讲,只是这样对视着,又仿佛都欲言又止。
她却蓦地落下泪来。
她不明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连一句关心的话都要斟酌再三是否该说出口?
“你……有没有受伤?”
她压抑着情绪问。
他摇摇头,走近了些,走到她跟前,掏出手帕为她拭泪。
柔软绸缎碰到脸颊的那一刻,她瞬间愣了神。回想这般亲昵的举动,仿佛已是许久之前才有的,如今两人久未热络,如此又算什么……
“择床的习惯可还好些?”
她不想他还记得这个,心头一动:“一个多月了,已经不怎样失眠了……”
“听说你得空的早晨常去这边的寺庙。”
他沉缓开口,看似漫不经心,可那眼神死死锁着她,带着深切的探寻。
“你怎会知道?”她的脸跟着眼眶一道红了。
“晚园的来信上提了几句。”他说,“她还说,你是为了我。”
侬湘不想晚园竟什么事都告诉他。
而后谢廷敬从军装口袋里拿出一张白色竹纸,侬湘细细一瞧,只觉那纸眼熟,待他徐徐展开,她一眼便认出这是自己在半月前所写的疏文,上面的簪花小楷清清楚楚写道——
“龙泉寺观音大士圣前:
信女谢门沈氏,年二十,现居鞍山汤岗子温泉别墅。
兹因避暑来此,虔心叩拜,伏望神慈庇佑:
夫君谢廷敬军旅顺遂、平安归来。
弟子诚心许愿,若蒙灵应,必当酬神:布施香火、重塑金身、演戏谢神、常年诵经等。
谨具疏文,上达神听。
诚惶诚恐,顿首百拜。
天运民国九年七月二十七吉日
信女谢门沈氏叩具。”
“怎会在你这里?”
“信里夹带的。”
打开疏文的那一刻,那娟秀的字体仿佛叫他连日奔波劳累的疲惫都消散了些。
原来远在奉天之外,虽相隔数里,她总归念着他。
她不似旁人,要他一定要守卫边疆、打得胜仗,她只要他平安。
“你似乎很担心。”
“我……”她脸红着垂眸,看着他洞穿一切的表情,正要叫他的名字,却被他突然凑近的唇封锁了喉间所有的声音。
她瞪大了双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吻她。她感觉到她身上带着风尘、硝烟与山间晚风的气息,也感觉到有只手掌按着她的后脑勺,迫使她不得不迎合仰头着他的吻。
慢慢地,惊讶变为喜悦。
她想不起那样轻柔的吻,是多久没有过的了。如今的感受竟那样真实。他就站在她面前,如她日夜向神明祷告的那样。
而后她发自内心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