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日日继续推移下去,转瞬入夏,学堂早早放了暑假。
七月十五的奉天酷暑难耐,烈日烤得街巷热气蒸腾,连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谢家依往年旧例,府中女眷尽数迁往城外鞍山温泉别墅消夏静养。此地山环水绕,温泉潺潺,林木葱茏,素来是避暑的绝佳去处,众人本打算在此安然度过整个盛夏。
众人正待去往清凉山庄避世安居的同时,边关急报骤然传至奉天——边境战火突起,西北军趁夜突袭,两军仓促交战,前线局势陡然紧张。
军令顷刻下达,谢廷敬只得搁下手头诸事,立刻领命挂帅,整肃兵马率军奔赴边关,出征抗敌。
消息传入避暑山庄的那一刻,谢家女眷们正坐在临水凉亭里纳凉。石桌上摆着冰镇鲜果与清茶,廊下清风穿堂,本是一派悠然光景。
听那小厮躬身说完战况,侬湘摇扇的动作生生停在了半空,玉柄团扇悬在膝前,只觉心口骤然一紧,漫上来层层惶恐。
乱世战火,刀剑无眼,沙场之上从无定数,生死更是难料。往日里的别扭、争执、疏离,在这般生死安危面前,简直渺小得如同尘埃。
坐在庄氏身侧的冯觅清连忙伸手轻拍她的手背,温声宽慰:“大太太放宽心,三少爷久经战阵,谋略胆识样样出众,又麾下将士齐心,必定能稳守边关,平安归来。”
庄氏眉心拧成一团愁绪,指尖轻轻捻着帕角,语声带着掩不住的忧心:“话虽如此,可今年暑气格外凶烈,交线一带更是赤地燥热,酷暑难当。敬哥儿自小最不喜暑热,如今顶着烈日征战,如何能熬得住……”
冯觅清又软言细语劝解数句,余光瞥见一旁失神怔忪的侬湘,便悄悄给身旁的晚园递了个眼色。
晚园顺着姨娘的目光看去,果见嫂嫂望着亭外浓荫出神,眼底忧色藏都藏不住。
闻讯她心中亦是焦灼不安,兄长待她如何她心里有数,沙场凶险,她又怎能真正安心。
晚园起身挪到侬湘身侧,拿起桌上的蜜饯递过去,说道:“三嫂,天热吃块果子解解暑。三哥素来沉稳善战,军中诸事皆安排妥当,定不会有事的。”
侬湘勉强回过神,接过蜜饯却无心下咽,轻轻点了点头,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眉宇间的愁绪依旧未散。
往后数日,山庄依旧维持着往日的避暑日常。白日里女眷们或是聚在花厅搓牌消遣,牌声清脆伴着低声说笑;或是请来戏班唱几段折子戏,婉转唱腔绕着亭台楼阁飘散。午后日光最盛时,众人便各自回屋休憩,或是泡一泡温泉消解暑气。
可欢声笑语之下,人人心底都悬着一块石头。府里每日都会派人去城中打探战报,消息一送回山庄,侬湘总是第一个上前接过,逐字逐句细细品读。见战报上写着前线接连取胜、阵地安稳,才稍稍松一口气,可转瞬又会担忧起军中衣食、将士劳逸,心绪始终起伏不定。
整整一个月时光便在这般半是闲适、半是牵挂的氛围里缓缓流过。边关传来的皆是捷报,局势日渐平稳,众人悬着的心也渐渐放下,只是思念从未消减。
转眼一个月过去,便到了八月十五,月色清亮,晚风微凉,黄昏后风清日朗,花木婆娑。
庭院内亮着几盏路灯,蝉鸣声声不绝。石桌上摆着棋盘与棋子,侬湘与晚园相对而坐,对弈解闷。落子之声清脆轻响,周遭静悄悄的,唯有晚风拂动枝叶的沙沙声响。
晚园看着棋盘,撑着脑袋,手里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未落下的棋子,轻声叹道:“也不知边关战事何时了结,三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都这么久了……”
“你三哥的本事你还不清楚么?”侬湘虽也心中担忧,仍故作从容地笑着曲起食指刮了一下晚园的鼻子。
“三嫂,你就不担心?我看你平日里是最忧心的,每回那送报的来你都第一个拿去看呢……”
“怎么不担心呢?”
只是不宣之于口罢了。
侬湘低头笑了笑,正捏着一枚棋子斟酌落点,眼角余光忽然扫过院墙下的青草丛。两道挺拔高大的身影隐在树影之后,其中一道玄色军装勾勒出利落有力的身形,哪怕只露出半截身影,那熟悉的轮廓也让她心头猛地一颤。
她的心脏骤然擂鼓般狂跳起来,指尖微微发紧,捏着棋子的指腹泛了白。
她不敢转头直视,心底又惊又疑,暗道这人分明在边关,怎会出现在这儿?莫非不是他?可那身形……
她与他此前尚有隔阂,整整三个月都未曾好好说过几句话,若真是他,此刻骤然撞见,一时竟不敢上前相认,只按捺着翻涌的心绪。
她想上前查看他是否瘦了,又是否受了伤……
可是,可是……她此刻只能装作毫无察觉,等待晚园来揭穿这一切……
晚园见对面竟反常地草率落下一子,竟造成了明显的防守失误,心中一喜,忙兴奋地正过身子,咧嘴笑道:“三嫂,你这落点真是……”
话未说完,晚园抬首的目光一滞,当看清树影下那道熟悉的身影时,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瞬间亮起惊喜的光芒,失声轻唤:“三哥?任平生?”
侬湘方才故作惊讶地转过头来。
暖黄光影下,他向晚园微微点头,目光冷峻,神色疲倦,而后看向晚园对面那眼眶瞬间通红的女子。
任平生见气氛略有尴尬,便率先迈入庭院问候道:“五小姐,三少奶奶。”
“边关战事可结束了?”晚园问。
任平生摇摇头,正色道:“只是休战几日罢了,上午方才做好战略部署,结束后便一路赶来,不想到这儿已是傍晚,明早还得赶回去。”
说完任平生便向晚园递了个眼色,晚园自是心领神会,便也顾不得问东问西了,只起身笑着道:“你们无事便好……任平生,一路颠簸辛苦,可是还未吃晚饭?我带你去餐厅如何……”
“正好,我也饿了,那便有劳五小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