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声重复三个字,语气极淡,却字字透着迫人的冷意。
他太了解她。
谢廷敬不再多问,俯身,骨节分明的大手径直伸向她的肩头。
他的动作很快,带着军人惯有的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掌心堪堪覆上她受伤的位置。
指尖刚轻轻落下,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便能清晰触到一块明显僵硬肿胀的皮肉。
掌心温热的触感骤然贴上患处,原本隐隐作痛的肩头瞬间传来一阵尖锐的酸胀刺痛,侬湘控制不住地瑟缩了一下,肩头猛地一缩,下意识往旁边躲开。
这一动,后背筋骨拉扯,疼得她眼前微微发花,鼻尖骤然一酸,眼眶瞬间便红了一圈。
“谁打的?”
谢廷敬的声音沉哑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侬湘僵在原地,没有回答,也不敢再动分毫,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他收回手,指尖摩挲了一下,触感坚硬浮肿,不用看也知晓,底下必然是一片青紫淤血。实木藤棍全力落下的力道,绝非一句轻飘飘的“不小心”就能带过。
“谁打的。”
这次不是疑问,是笃定的陈述句。
他的语气冷得彻底,隐隐透着雷霆将至的怒火。
侬湘心头一紧,连忙摇头,抬头望着他,轻声辩解道:“没有人,是我自己不小心撞到廊柱,磕碰出来的伤,真的,不碍事的。”
她不想因为自己再起府中争端。
三太太管教晚园,本是母女家事,她半路插手本就逾矩,若是再让谢廷敬追责问责,势必会掀起内宅风波,闹得阖府不宁,徒增纠葛。
可她越是轻描淡写、刻意隐瞒,谢廷敬眼底的寒意便越重。
他静静垂眸凝视着她,目光锐利如刃,直直看透她所有的伪装。他看着她强撑的温顺模样,看着她明明疼得颤抖,却还在隐忍。
“沈侬湘。”
他喊她的名字,声线低沉沙哑。
“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没法子知道?”
侬湘心口骤然一窒,所有想好的说辞尽数卡在喉间,再也说不出口。
暮色沉沉,屋内的光影明暗交错,将他清冷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深邃。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轻轻发颤,“我没有想瞒你,只是一件小事罢了。”
谢廷敬低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彻骨的凉。
他俯身,缓缓逼近,高大的身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之下,逼得她退无可退。两人距离极近,近得她能清晰看见他浓密的睫毛,看见他眼底沉沉翻涌的情绪,嗅到他身上强烈的旱烟味和酒味,混着淡淡的军营风尘味,是她熟悉了许久、却疏离了许久的味道。
“肩头淤肿连片,穿衣落座都要强忍拘谨,你管这叫小事?”他目光死死锁住她躲闪的眼眸,语气带着压抑的愠怒。
她急急开口:“今日之事只是意外,是冯姨,她训晚园的时候,情急之下我便替晚园挡了一棍,不怪任何人。”
“你倒是心善,见不得旁人受哪怕一点苦,唯独对我,尽是忽视,是吗?”
谢廷敬眸色骤深,指尖微微用力,轻轻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头直视自己。
侬湘被他说得心口密密麻麻的疼,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无用,忍耐已久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顺着白皙的脸颊,滚烫温热,直直滴打在他的手背上。
那一滴泪,掉得猝不及防,仿佛瞬间击溃了他心底最后一层冰封。
他捏着她下颌的指尖骤然松了力道,眼底所有的冷硬、愠怒,尽数褪去。
他缓缓收回手,别开视线,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得厉害:“回房吧,别再这般莽撞。”
说完他便朝着楼梯走去。
侬湘看着他上楼的背影,知晓他心中仍有不快。本以为今夜兴许能缓和些,不想他心寒得彻底,连半分情绪都不想给她。
此刻她也没了看报的兴致,堪堪收拾了一番便上了楼,推开房门,她一眼便瞧见了书桌上放着的一瓶化淤膏,是他回来前她从没见过的。
可他仍睡在二楼客房,纵使他给了她这瓶化淤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