侬湘一怔,简直要怀疑自己听错了,半晌才缓过神来:“程太太……”
“是,我在邀你跳舞。”
侬湘顿觉局促,左瞧右瞧,见程邵阳正悠哉地站在不远处,手中拿着一杯香槟,见她看了过来,一脸戏谑举起酒杯,像看热闹似的。
“谢太太是觉得我不行么?”
纪华黎面带得体的微笑,仍维持着躬身邀请的动作。
“程太太多虑了……”侬湘捏紧了手帕,暗道两个女子跳舞未免有些奇怪,可这纪小姐与她仅几面之缘,又为何要邀请她?
纪华黎说:“今早谢太太的讲演还道女子不该被世俗定义,如今却又为何畏首畏尾?”
侬湘脸一红,沉吟片刻,起身直将右手放在纪华黎的掌心。
纪华黎扬起嘴角,一面牵着她往舞池走,一面说:“谢太太可真是受不得半分耳风。”
侬湘脸红的要滴出血似的,她又怎会不知这纪小姐说这话是为了激她?可她方才鬼使神差的,偏那样做了。
片刻后,众人方才逐渐注意到舞池中谢、程两位太太竟一道跳着舞,那程家少奶奶扮演起绅士的角色竟也丝毫不输在座的各位男士。
“你说他们是在讨论我们吗?”纪华黎笑道,脚下步伐娴熟自如。
侬湘本比纪华黎矮了半头,此刻两人贴得这样近,说话便要抬起头来了。
“或许吧。”
“真不懂这些人,有何奇怪的?不就是两个女子一道跳个舞,这事,令妹应当比我们更熟稔吧。”
纪华黎始终保持着优雅的姿态,仿佛这种事她经历过多回。
此话一出侬湘倒是想起从前见过晚园和若薇一道跳过交际舞,且两人还旁若无人、不亦乐乎……
“若论思想,谢太太看上去并没有令妹进步。”纪华黎说。
侬湘并不恼,只是笑笑:“小妹受过新式教育,这事我本不如她。“
“可你今早的讲演,字字句句,都在展露你的想法。”纪华黎说,“我很佩服你,谢太太,能在那样多人面前道出当今女子的困境,当今社会可没那么多人能做到……你可知有许多政客与你有截然不同的想法?他们知道你的言论,急得跳脚,可那又如何,谁敢惹谢廷敬的太太,你说对吗谢太太……或许,谢太太,我们能做朋友。”
侬湘料到此番讲演过后定会有不赞许的声音,却未想到竟会来得这样快,她分明上午才结束演讲……
“做朋友,当然好。”侬湘丝毫不在意似地笑起来,“叫我侬湘吧。”
纪华黎一怔,很快又笑道:“我竟未想到你随和至此,难得谢三少肯心甘情愿为你摆平不少事,难得砚知那样在乎你……”
讲到靳砚知,纪华黎表情随即凝重起来,放低了声音,微微附身道:“侬湘,既你已拿我当朋友,我便开门见山吧。不瞒你说,今日我来寻你,便是为了砚知一事。”
侬湘知晓这两人是好友,可未曾料到这纪小姐这般讲义气,竟为了他愿意涉险到如此地步。
“砚知与我是年少好友,那时我们纪家尚在上海发展,我们中学相识,不瞒你说,我中学便对他心生爱慕,我也知你与他的内情,你我都知道他绝非恶人……他中学未毕业便被迫辍学,独自经营着茶馆照顾砚灵,你知他们活得多么不容易……他们都是好人,不该沦落到如此地步。”
“我都知道,可是……”侬湘心一急,脚下一乱,便不小心踩了纪华黎一脚,忙道,“抱歉、抱歉……”
“没关系。”纪华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我们跳完再谈。”
不远处的程邵阳却是剑眉一皱,搁下手中的酒杯就要走过来,却见纪华黎只向他摇摇头示意不必过来,他便听话地站在原地,露出一副担忧的表情。
“真的没事吗?”侬湘歉疚道。
“真的。”纪华黎点头,笑容始终挂在脸上。
待一曲结束,纪华黎便拉着侬湘谢了舞,程邵阳方才走过来询问:“无事吧?”
“无妨。”纪华黎说,“今夜我和侬湘相见恨晚,便要好好寻一处聊聊,你不要打扰。”
程邵阳虽察觉到两人表情有些说不出的怪异,却又并未多想,只道了声“好”。
两人便离了舞厅,避开喧闹的人群,绕往后院的竹林深处,想寻一处清静之地再稍作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