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起天光清透,院内喷泉如注,枝桠沐着晨光。
侬湘收拾妥当,换上一身素净素雅的布衫长裙。今日奉天师范学堂的公开讲演早已排定日程,诸事再繁,她也不愿耽误一众学子的求学之期。
她刚踏出海棠院,便见谢晚园蹦蹦跳跳迎上来,眉眼鲜活,语气带着几分机灵打趣:“三嫂这是要去学堂?我早听夏姐姐说,今日你登台讲学,这热闹我可不能错过。昨日我便悄悄和三哥提了一句,沈大哥还有奈绪姐姐听闻称也要一块儿去瞧瞧给你撑场面呢。”
侬湘无奈浅笑:“偏你这丫头消息灵通,还特意惊动旁人。”
“这有什么,三嫂你可是不知道,三哥听说你要讲演,看上去多么乐意。”谢晚园歪头笑闹,话音未落,谢廷敬、沈自洲与津野奈绪便一同走了过来。
沈自洲笑笑,语气随和:“晚园特意来知会,我们自然要来。既是小七你登台,做兄长的岂有缺席的道理。”
津野奈绪也扬唇开口:“听闻沈小姐中学便学识温厚,我也想过来见识一番。”
侬湘大方笑道:“大哥和奈绪小姐这般忙碌,竟也舍得分些时候来为我捧场,小妹万分感谢。”
谢廷敬目光落在侬湘身上,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笑意,语调淡然道:“走吧。”
一行人乘车抵达学堂,操场上高台早已搭建完毕,全校师生整整齐齐列队伫立,偌大场地人头攒动,却静得落针可闻。
谢廷敬与沈自洲皆是奉天举足轻重的人物,二人现身的瞬间,场内顿时起了一阵细碎骚动,不少师生悄悄侧目、低声议论,目光里满是敬畏与好奇。前排就座的赵校长及学堂诸位先生见状,连忙起身欲上前见礼,谢廷敬微微颔首抬手示意,示意众人不必多礼、莫要惊扰现场,众人这才依言坐回原位,场内重归安静。
临上台前,侬湘望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方才平复的心绪又泛起几分紧张。讲稿早已烂熟于心,可面对数百双清澈又期盼的眼眸,指尖仍微微发紧。
晚园瞧出她局促,连忙凑过来低声宽慰:“三嫂别怕呀,你平日里谈吐那么好,就当是对着我们说说话,寻常得很,眼下三哥在这儿谁敢说你的不是?”
沈自洲也走上前,语气温和地开解:“不过是一场讲学,不必拘束。你心中所想、平日所学,如实讲出来便好。”
一旁的谢廷敬未曾多言,只是目光沉沉望过来,对着她缓缓点了下头。这一记简单的颔首,沉静笃定,似是无声地告知她不必畏怯。
司仪报幕终于落音,侬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忐忑,对着几人轻轻颔首示意,旋即转身稳步登台。几人没有往前凑,只静静立在人群后方,远远望着台上那正准备演讲的女子。
她立在高台中央,身姿端然沉静,目光扫过台下无数青涩少女,语调平和从容,字字温润却有力量:“今日与诸位同窗相聚,不谈军政时局,不论乱世纷争,只与诸位聊聊,乱世之中,读书女子的立身与本心。”
“时下世道安稳初定,世人多觉得女子归宿不外乎庭前灶下、相夫教子,这是世俗常理,亦是安稳本分,从无对错。只是我始终觉得,寻常归宿之外,女子亦当有自己的方寸天地。”
“我们生于乱世长于风尘,见过太多女子囿于内宅方寸,一生依托旁人,顺境则安稳度日,逆境则身不由己。她们温顺守礼、安分循规,从未悖逆世道分毫,可一生浮沉皆由旁人掌控,难得自主。”
“我从不劝诸位同窗悖逆世俗、挣脱礼法。世道有规,家礼有度,安分守己、温婉持重,从来都是女子立身的根基。但守本分、循规矩之余,我们可以读书明礼、修心立身。”
“读书从不是为了争强好胜,不是为了逾越规矩,更不是为了博取声名。只为眼界开阔,心智清明,遇事有判断,立身有底气。不必依附他人而生,不必随波逐流而活,于安稳岁月守得住本心,于动荡乱世保得住自身。”
“身为女子,我们守礼、守心、守本分,顺应世道伦常,恪守家国礼法。但方寸之内,学识是底气,通透是铠甲。不求颠覆世俗,只求清醒自持;不求盛名加身,只求立身有度。”
“乱世浮沉,众生皆苦。男子以家国功业立身,女子以修心守本安身。各有归途,各有担当。只愿诸位同窗,此生温柔有度,清醒自持,守得住世俗本分,也护得住心中山河。”
一番讲演娓娓道来,贴合世道伦常,不激进、不悖礼,字字贴合当下时局,通透温和,却精准道尽乱世女子隐性的困境与无奈。没有半分挑衅世道的锋芒,只藏着读书女子独有的通透与清醒,只听得台下无数女学生眼底动容,全场寂静无声。
晚园抻着脖子往前望,小声同身旁几人道:“怎么都没反应?我倒是觉得,三嫂所说的比学堂里不少先生都说得动人。”
“是听进心里了。”沈自洲颔首笑了笑,侧头看向谢廷敬,“今日小七颇有不同,离开上海这么些日子,她倒愈发沉稳有见地了。”
谢廷敬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元谦竟不知,她向来是个有主意的。”
“听你这话,倒像是你比我这个兄长还了解小七?”沈自洲揶揄道。
谢廷敬眉梢微挑,并未应话,目光又落回台上,见她正慷慨激昂地收着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尾,嘴角不禁勾起笑意。
津野奈绪静静听着几人低声闲谈,目光始终凝在高台之上,神色平静。
一席讲演娓娓道来,言辞温和不激进,贴合当下时局,却道尽了乱世女子的困顿与期许。台下一片寂静,众人静静聆听,不少女学生眼眶微微泛红,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