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的雾浓得化不开。
海狼号静伏在礁石阴影中,船身漆成与礁石相近的暗灰色,帆半降,桨收起。四十二个维京战士或坐或蹲,武器放在手边,呼吸压得轻缓。没有人说话,只有海水拍打礁石的规律声响,和偶尔掠过的海鸟凄鸣。
奥拉夫站在船首,他手里捏着羊皮纸——托尔格给的海图,上面用炭笔画着航线、雾区、和这片礁石群中央那个醒目的叉。
“就是这里。”他拇指按在那个叉上,声音低沉如闷雷,“猎隼号、海鸥号、信风号,三艘船,从东南来。他们会绕群岛北侧,假装例行巡逻。”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甲板上每一张脸,“我们要在他们进雾区前咬住尾巴,在他们反应过来前,撕开喉咙。”
埃里克蹲在船舷边,用手试水温。海水刺骨,暗流在指尖涌动。“水流比图上急。”他说,“礁石也多,他们的大船不敢贴太近。”
“所以才选这。”奥拉夫折起海图塞进皮袋,“我们船小,能钻他们钻不进去的缝。”
木兰坐在左舷第二桨位旁,这是奥拉夫指定的位置,在埃里克左侧。她用左手检查短铳,动作慢而稳:倒火药,填铅弹,麻布塞紧,通条压实。枪是单发的,从理查尸体上取下的纪念品。
一发子弹。一次机会。
她收枪入怀,背靠船板,闭眼。
“托尔格的消息从没出过错。”奥拉夫补了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他靠这个吃饭。”
埃里克站起身,红发在雾气中显得黯淡。“但他也说有内鬼。”
“所以才提前到。”奥拉夫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海天交界处一片混沌的灰黑,“我们要在他们等内鬼消息的时候,先等他们。”
等待开始了。
长船如沉睡的黑兽,藏在最大礁石的背阴处。四个桨手轮流划小艇在外围巡逻,不点火把,靠星位和手摸礁石判断距离。其余人休息,但没人真睡得着。手总搭在斧柄或刀柄上,眼睛在昏暗中亮着微光。
木兰闭眼却未真正的放松,右肩旧伤在寒夜里隐隐作痛。她在推演:三艘英舰,兵力两倍半,火力悬殊。但托尔格说切斯特顿要的是俘获,不是击沉,他们要政治表演。这意味着英军不会一开始就全力开火,他们会试图接舷,抓活的。这是机会。
远处传来海鸟鸣叫,短促凄厉。
午夜三点,最黑的时候。
外围小艇传来三短一长的鸥鸣——预警。
所有人瞬间绷紧。武器出鞘的窸窣声、箭矢搭弦的轻响、斧柄握紧的摩擦。无人说话。
奥拉夫摸到船首:“方向?”
“东南。”负责侦查的人声音飘过船面,“三团光,慢速,间距两百步左右。”
“船型?”
“中间那团最高,主桅。”
猎隼号。
奥拉夫回头,在昏暗中找到木兰的位置,点了下头。
木兰抬手,拍了拍身旁老桨手的肩。
老桨手深吸气,喉头震颤,一声凄厉的黑背鸥鸣撕裂寂静,在礁石群间反复回荡,如亡魂恸哭,又如挑衅的号角。
小艇收到了回应,缓慢潜入黑暗中返回。
我们在这,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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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微亮时,雾涌起来了。
不是缓缓弥漫,是从海面蒸腾而起,几个呼吸间就吞没了视野。能见度骤降到不足二十步,礁石变成模糊黑影,海水声变得沉闷如巨兽呼吸。
“好雾。”奥拉夫咧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诸神站在我们这边。”
桨手们交换眼神,嘴角扯出笑。雾是维京人的朋友,船小灵活,能借雾隐蔽突袭,打对方措手不及。
埃里克带十人分乘两艘小艇,消失在浓雾中。他们携着火油罐,任务是在礁石岛东侧埋伏,等信号点火。另一组五人在西侧备用,这是木兰的建议,虽然埃里克觉得多此一举,但奥拉夫点了头。
“小心点。”埃里克上小艇前,奥拉夫拍了拍他的肩。
七点,雾最浓时,帆影出现了。
先是最高的一根桅杆尖刺破灰白,接着是帆的轮廓,最后是船身。深蓝色,侧舷炮窗紧闭,甲板上人影绰绰。猎隼号。
它航速极慢,几乎是随波逐流。船首有人不断抛铅锤测水深,动作谨慎得近乎迟疑。后方左右,另外两艘船的影子隐约可见:海鸥号在左,信风号在右。三船呈松散的三角阵型,但间距拉得太大,不像战斗队形,倒像在搜索什么。
“他们在找我们。”奥拉夫压低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内鬼给的消息不具体,他们在摸。”
“好机会。”一个年轻桨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握紧斧柄。
猎隼号越来越近。八十步、六十步、四十步——已经能看清甲板上水手的面孔,能听见他们用英语交谈的片语。
船首那名军官突然举起望远镜,对准的正是海狼号藏身的礁石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