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接过袋子,掂了掂,点头。“谢了。”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埃里克有事情想跟你说。”
希尔达愣了一下。“啊,是吗?什么时候呢?”
“刚刚他跟我一起进酒馆,”木兰说,“你妈妈不太喜欢他。他出去了。”
希尔达轻轻捂住了嘴。她的眼睛睁大,翡翠色的瞳孔里闪过惊讶、了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急切。然后,几乎是本能地,她快步转身向房间那扇窄小的窗户。
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很多次。
窗户被推开,傍晚的风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
埃里克站在窗外。
他没走远,只是站在酒馆侧面的巷子里,背靠着斑驳的石墙。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应该是烦恼时狠狠揉了揉脑袋。
木兰退后一步,让自己完全陷入房间的阴影里。她不想打扰这一刻。
“埃里克。”希尔达呼唤,声音发颤。
埃里克转过头,靠近窗户。
“希尔达。”他的声音从窗外传来,不高,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凿出来的。
“你愿意嫁给我吗?”他问,直接得没有任何铺垫,“跟我一起走。”
他从怀里掏出皮袋——就是之前在棚屋前给木兰看过的那个。解开系绳,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窗台上。银币堆成一座小山,在夕阳下闪着温润的光。
然后,他又从怀里掏出另一个更小的袋子。从里面取出的不是银币,而是一枚戒指和一对耳坠。
戒指是银质的,戒面镶嵌着一颗切割粗糙但颜色极纯的蓝宝石,像一小片凝固的深海。耳坠是同样的款式,蓝宝石小一些,用细细的银链连着。
埃里克把它们和银币一起,推向窗内的希尔达。
希尔达没有接。
她看着那些东西,看着埃里克摊开手掌上的宝石,看着他那双冰蓝色的、此刻异常专注的眼睛。然后,她抬起目光,对上他的视线。
“埃里克,”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谢谢你。”
“谢谢你每次都来看我,谢谢你……悄悄地帮我教训了那些在巷子里堵我的混混。虽然你从来没说过,但我知道是你。”
“我也是维京人,可我从来没有去过故乡。谢谢你给我讲那些北方的故事,我会永远记得峡湾的雾,极夜的光,长船破开冰面的声音。谢谢你给我买的这些小东西,”她的目光扫过架子上的几样小摆件——一块琥珀,一枚刻着卢恩符文的骨片,一小瓶装着北地苔藓的玻璃瓶,“我都很喜欢。”
她顿了顿。
“可是,”她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我的妈妈……她只有我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沉进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对不起。”希尔达最后没有解释,声音轻得像叹息。
窗外的埃里克没有收回手。
他甚至没有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着希尔达,看着她翡翠的瞳孔,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把东西往前又推了推,几乎要掉进窗内。
“你留着。”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但更坚定,“这不够,我知道。”
希尔达愣住了。
“等我再跑几趟,”埃里克继续说,语速不快,却好像下了某种决心。“有了足够的钱。你要是喜欢里斯本,我们就住在这里。你要是想走老师的路,想去看更多地方,学更多东西。我们可以去英吉利住一段时间。或者别的地方,哪里都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会保护你。用命。”
窗边的希尔达猛地转过身。
她背对着窗户,肩膀开始轻微地颤抖。木兰看到她抬起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努力把那些即将冲破喉咙的声音压回去。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亚麻袍子的前襟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窗外,埃里克的声音再次传来。
“希尔达。”
希尔达没有回头,但她停住了哭泣,肩膀的颤抖也慢慢平复。她在听。
“过几天我要走了,”埃里克说,“你保重。”
没有更多的告别,没有承诺,没有追问。只有这句话,像他这个人一样,简单,直接,沉重。
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
希尔达仍然背对着窗户,站了很久。然后,她慢慢转过身,走到窗边。巷子里已经空了,只有夕阳把石板路染成一片暖金色。
她抬起手,轻轻关上窗户。锁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草药香,水晶球的微光,架子上的瓶瓶罐罐。一切如常,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木兰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希尔达身边。她没说话,只是递过去一块干净的布巾。
希尔达接过,擦了擦脸。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再流泪。
“谢谢。”她低声说。
木兰点头,拿起那个装火药的皮袋,转身走向房门。
手放在门把上时,她听到希尔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
木兰回头。
希尔达站在房间中央,夕阳最后的光从窗户缝隙漏进来,照在她脸上。红红的眼睛,但眼神很清澈,很坚定。
“帮我告诉他,”她说,“一路平安。”
木兰突然想起来,当初阿银也是这么说。
不过这两人,又把她当传声筒了。
木兰点了点头。门开了,又关了。
房间里只剩下希尔达一个人。她走到架子前,拿起那个装着北地苔藓的小玻璃瓶,握在手里。苔藓在瓶底蜷成一团,颜色是熟悉的、遥远的灰绿。
窗外,港口的钟声敲响。一下,两下,三下。
日子像码头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