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不格挡,反而用左肩硬撞向剑身侧面。剑锋划过覆着的湿牛皮,切开皮料,但没能深入。撞击的力道让理查身体一歪。
就是现在。
木兰的匕首像毒蛇吐信,精准地挑进理查右手腕的肌腱之间,一划,一挑。
“啊!”理查惨叫,长剑脱手。
他左手本能地去捂伤口,木兰的匕首已经划出第二道弧线,割断了他左脚跟的肌腱。
理查跪倒在地,鲜血从手腕和脚踝涌出,瞬间染红地毯。
“你……你这个……”他疼得脸色惨白,嘴唇颤抖,还想说什么。
木兰没给他机会。她扯下窗帘的束带,迅速将理查双手反绑,又用另一根束带捆住他的双脚。动作熟练得像在捆扎货物。
然后她捡起地上的短管手铳,检查了一下——确实是好工艺,银雕精美。她将枪插进腰带。
窗外,主甲板的战斗声正在减弱。
维京人的战吼越来越响,英军的抵抗越来越零星。
木兰拖着被捆成粽子的理查,走出船长室。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奥拉夫带着几个战士冲了上来,脸上、身上全是血,但眼睛亮得吓人。
他看到了木兰,看到了她手里的俘虏。
短暂的沉默。
然后,奥拉夫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
“干得漂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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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午夜前彻底结束。
蓟花号的甲板上躺满了尸体,大部分是英军的,也有十几个维京战士。伤者的呻吟在夜风中飘散,像哀悼的挽歌。
奥拉夫下令清理战场。维京战士将同伴的尸体小心抬回海狼号,英军的尸体则抛入大海,这是海葬,也是防止瘟疫。
俘虏有二十三人,包括重伤的大副和几个军官。理查·德·克莱尔被单独关押在尾楼一个储藏室里,手脚的伤口被简单包扎,但没给止痛药。奥拉夫要让他清醒地感受一切。
“搜船。”奥拉夫对埃里克说,“所有值钱的,能搬的,都搬上来。特别是底舱那些木箱,我倒要看看威尼斯精密仪器是什么宝贝。”
埃里克带着十个人下去了。
木兰没跟去。她站在主桅下,抬头看着蓟花号的主帆。帆面上绣着克莱尔家族的纹章——三只交错的猎犬,金线在火光中依然闪亮。夜风吹过,帆布微微鼓起,像巨兽垂死的呼吸。
奥拉夫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没看帆,看着甲板上尚未干涸的血迹。
“理查·德·克莱尔。”奥拉夫的声音底下有东西在翻滚,“一年前,在北海。哈拉尔的船只是误入那片海域,他们解释了,愿意立刻离开。但理查要功劳,要人头。他让手下先动手,等哈拉尔被围住,筋疲力尽时,从背后用钉头锤砸碎了他的头骨。”
他顿了顿,从腰后抽出自己的钉头锤。锤头沾着血,在火光中泛着暗红。
“今天,我用同样的家伙,砸碎了至少五个人的脑袋。”奥拉夫说,“但不够。远远不够。”
木兰没说话。她知道奥拉夫不需要回答。
底舱忽然传来喊声,是埃里克的声音,带着某种罕见的、近乎震惊的语气。
“奥拉夫!下来!你快下来看看!”
奥拉夫和木兰对视一眼,快步走向底舱入口。
底舱比想象中深,楼梯陡峭,空气中弥漫着海水、腐烂木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甜气味。火把的光照亮了堆积的货箱、散落的麻袋,还有一个用厚重帆布围起来的巨大水池。
水池占去了底舱近三分之一的空间,边缘用木框加固,帆布从木框上垂下,浸在水里。水是活水,通过一套简陋的管道系统与船底的进排水口相连,保持循环。水面上漂浮着切碎的鱼块和贝类残渣。
埃里克和几个战士站在水池边,火把举高,脸色在摇曳的光中显得异常复杂。
“里面有东西。”埃里克说。
奥拉夫走近,弯腰看向水池深处。
水很清,但深。火把的光只能照亮上层。起初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水波晃动投下的阴影。然后,阴影动了。
一个轮廓缓缓从深处浮上来。
先是苍白的、几乎透明的手臂,五指间有蹼状的薄膜。接着是长发,海草般在水中散开,颜色是一种失去生命力的灰绿。最后是脸——一张介于人类与鱼类之间的脸,眼眶深陷,鼻梁几乎不存在,嘴唇薄得像两道裂口。
它睁开眼睛。
眼睛很大,几乎占去半张脸,瞳孔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那目光空洞,麻木,像深海里从未见过光的生物。
美人鱼。
这个词跳进每个人的脑海,但没有人说出来。这不是传说中歌唱诱惑水手的美丽生物,而是一个憔悴、怪异、被囚禁在帆布水池里的……东西。
它浮到水面附近,手臂无力地划动了一下,然后又沉下去,回到阴影里。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连水花声都轻微得像叹息。
“诸神啊……”一个年轻的维京战士低声说,划了个驱邪的手势。
奥拉夫直起身,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他看向埃里克:“那些木箱里是什么?”
“空的。”埃里克说,“十二个木箱,全是空的。只有稻草。威尼斯精密仪器是个幌子。真正的货物是这个。”
那东西再次缓缓浮上水面。这次它抬起脸,纯黑的巨大瞳孔映着火把跳跃的光,却没有倒影,仿佛所有的光都被吸进了那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它的目光掠过战士们僵硬的身体,紧握武器、指节发白的手,最后停留在木兰脸上。
对视的刹那,木兰感到脊椎窜起一道冰冷的战栗。
这与她在里斯本码头初见火枪时感受到的震撼截然不同。火枪是可理解的机械,无非是火药推动金属,也不过是另一种精巧的弩。
可它不属于任何她所知的纲目。既非《山海经》里志怪笔下的精魅,也非佛经所述六道众生。它身上同时存在着过于像人的肢体轮廓,和彻底非人的生理细节——颈侧细微开合的鳃裂,指尖半透明的蹼膜,皮肤下隐约可见的、不同于人类血管走向的幽蓝脉络。
感官此刻如隔着一层厚玻璃,木兰耳边嗡嗡作响。她死死盯着那生物缓缓沉入水底,仿佛它本就是这潭死水的一部分,是海深处某种不可言说之物的延伸。
她忽然想起老海商醉醺醺提起的“英吉利新学问”——那些解剖尸体的医生,那些用玻璃镜片观察的学者。他们试图用规律和公式解释万物。可眼前这东西能被解剖吗?能被归类吗?能被那些精巧的仪器测量、记录,然后安然塞进某个“物种”的抽屉里吗?
恐惧在她胃里凝结成块。不是对刀剑或火药的恐惧,而是对未知本身的恐惧。在人类文明灯火照不到的深海里,悄然蠕动、繁衍、被捕获又被贩卖的一种不可描述之物。
她突然想干呕,这比任何地狱都更令她毛骨悚然。因为地狱至少是人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