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是墙。
木兰站在里斯本喧闹的市集中央,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堵无形的墙。四周声音汹涌如潮——商贩嘶哑的叫卖,顾客急促的讨价还价,水手们粗野的玩笑,妇女们琐碎的闲聊。所有这些声音在她耳中只是一团模糊的、无法辨义的噪音,像隔着厚重毛玻璃看世界,轮廓皆有,内里全无。
她成了彻底的哑者与聋者。
右臂空袖在风中微微晃动,左眼的视线虽已适应光线,却依然蒙着一层永久的薄翳。但此刻,听觉与言语的丧失,比□□的残缺更让她感到隔绝。在故国,她是运筹帷幄的将军,是笔走龙蛇的状元;在这里,她连最基本的“我要买面包”都无法准确说出。
不能这样下去。
这个念头比饥饿更紧迫。她开始了一场沉默的、笨拙的,却无比执着的攻坚战。
目标是一切发出声音的人。
清晨码头,搬运工喊着号子扛起麻袋。木兰站在不远处,嘴唇无声地翕动,模仿着那些短促有力的音节。“嘿——嗬——”“左——转——”。她分辨着音调的变化,猜测着每个词对应的动作。路过的人嫌弃的看了一眼,疾步走过。
中午集市,鱼贩和主妇为一尾鳕鱼的价格争执。她假装挑选旁边的蔬菜,耳朵却竖着,捕捉着数字的发音。“一……二……三……”她默记着,手指在袖中悄然弯曲计数。
下午小巷,几个流浪儿追逐嬉戏,嘴里吐出连串的俚语脏话。她靠在墙边阴影里,仔细分辨那些轻快的节奏和爆破的音节,那是语言最鲜活、最不加掩饰的部分。一句脏话,稍微改变一下音调,即可表达超于想象的多种意义。
她像个贪婪的海绵,试图吸干周围所有的声音水分。遇到愿意多说几句的人,她便用手势比划,用仅会的几个词笨拙地拼接:“你……说……慢……我……听。”大多数时候,换来的是不耐烦的挥手、厌恶的白眼,或干脆的驱赶。
“走开!老鼠!”一个卖陶罐的老妇人用扫帚用力的扫着木兰的腿,眼神里满是嫌恶,毫无防备的木兰踉跄了两步。
木兰没有争辩,默默退开。独眼低垂的瞬间,她看到陶罐上的彩绘纹样——那是摩尔风格的几何图案,与她记忆中江南青花瓷的写意山水截然不同。世界如此之大,差异如此之深。而沟通,是跨越所有差异的第一座桥。
她继续走,继续听,继续模仿。喉咙因不断尝试陌生发音而干涩疼痛,脑子因信息过载而嗡嗡作响。夜晚回到栖身的码头货堆角落,她会借着月光,用左手食指在沙地上划写白天记住的音节,尝试将它们与含义连接。
进展缓慢得令人绝望。
直到她遇见老费尔南多。
老费尔南多的货摊在市场最偏僻的西北角,一块褪色的油布铺在地上,上面杂乱堆放着来自世界各地的零碎:非洲的鸵鸟羽毛,东方的漆器小盒,北欧的琥珀原石,阿拉伯的残缺铜灯……什么都有,又什么都不成规模。摊主本人是个干瘦的老头,皮肤是常年日晒的深棕色,眼珠颜色很浅,头发却是黑的卷曲——典型的混血特征。
他说话时,语言会在葡萄牙语、西班牙语、阿拉伯语甚至几个意大利语单词间跳跃,视交易对象而定。生意清淡,大部分时间他都在打盹,或擦拭那些永远卖不出去的古怪藏品。
木兰观察了他三天。第四天清晨,市场刚开张,她走了过去。
没有语言,只有动作。她蹲下身,开始整理散乱的货品:羽毛按颜色长短分开,小盒子排列整齐,琥珀集中到一块干净的绒布上。动作不快,但条理清晰。
老费尔南多睁开一只眼,瞥了她一下,又闭上了。没阻止。
整理完货摊,木兰从旁边水桶舀水,清洗几件沾了灰尘的铜器。水流声哗哗,在清晨的市场里格外清晰。
“你想干什么?”老头终于开口,用的是带浓重口音的葡萄牙语。
木兰停下动作,抬头看他。她指了指自己的嘴,摇摇头;又指了指货摊,做了个擦拭的手势;最后,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我不会说话。帮你干活。换吃的。
老费尔南多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她。残疾,东方面孔,衣衫褴褛但眼神清明。他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半块黑面包,扔过来。
木兰接住,没有立刻吃。她继续清洗铜器,直到所有能擦的都擦亮,才退到货摊侧面阴影处,小口啃起面包。
那天,她听了七场交易。老费尔南多和一個威尼斯商人用意大利语夹杂着手势讨价还价;和一个柏柏尔人用阿拉伯语简短交谈;和一个本地主妇用流利的葡萄牙语推销一盒“来自东方的神秘香膏”。木兰如饥似渴地听着,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在那些跳跃的语言碎片中找到规律。
傍晚收摊时,老费尔南多指了指市场后方一排低矮的棚屋:“最右边那间,堆杂物的。你可以睡那里,别弄乱我的东西。”
那是间漏雨的破棚,堆着破渔网、生锈的锚链和发霉的木箱。但有一角勉强能容人蜷缩,头顶甚至有半片残瓦,能看见夜空。
木兰深深弯腰——这是她能做出的最郑重的谢意。
从此,她白天在货摊旁“工作”——整理、清洁、看守;夜晚回到破棚,消化白天听到的一切。老费尔南多很少和她交谈,但默许了她的存在,偶尔心情好,会指着某件货品说出它的名称和来历。
“这是‘amber’,”他拿起一块琥珀,对着阳光,里面封着一只古早的蚊子,“波罗的海来的。那边的人说,是古代巨龙的眼泪。”
木兰重复那个词:“安……布雷?”
“接近了。”
语言的世界,第一次对她裂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