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正如她未抱期待的料想一样,近侍摇了摇头。自己的问话不过是为了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得到答案的机会。
近侍怜悯地看向这位昨日尚被恩宠浓荫,如今却突受冷落变故的王妃,自觉告退。
公主脸上迅速变化的神情恐怖如饿鬼罗刹,使侍女们都不敢看她。
她的目光似乎失去了焦距,却用怒火燃烧了一切,切割着,熔化着,穿透着现场焦灼成一团的空气,疯狂地搜寻起某个此时凝结着她全部浓烈负面情感指向的目标——
她的眼珠停止了转动,绞丝不动地集中盯住她本要启程前去的王殿的方位。
*
过了许久,公主转身回到宫室中。
就在侍女们短暂松了口气,以为依主人一贯的自持,会稍稍冷静的当上,她却开口命人拖来几个空箱,目标明确地拿起陈设中的五赐之物就往里面狠狠砸去,专挑那些易于粉碎的物件,它们便即刻在箱底落得崩解不复原状的下场。
几枚碎片飞溅到她的皮肤上,划出无论多大也她也无所觉的伤口。
侍奉多年,与她亲近的一位年长侍女鼓起勇气,劝阻她道:“公主请勿冲动,损毁王上所赐之物可是重罪啊。”
此话一出,其余侍女纷纷附和,请求公主不要置自己于险地。
她一时被唤回了些神思,向这些真心为自己考虑的人们平静解释道:
“你们所说的后果我都知晓。但王此时正对我心怀疚意,是不会拿我怎么样的。正该趁此大闹一场,显示我的愤怒和他对我的亏欠之大,加深这愧疚,才能获得更多的补偿。”
骗你们的。
她博览前史,也了解过春秋卫弥分桃之事。浓情蜜意的片段尚可以成为色衰爱驰时的罪证,更不必提她打算进行的用以出气的失态之举。
其实王因此大发雷霆要处死她也好,避而不闻不问也罢,公主都无所谓了。她并非是因有所倚仗而胆大妄为,相反是因失去太多而连自己的结局都不再在意了。
她向侍女所讲的话是出于理智的编造,但她也的确知道自己现在真正应做的是什么,还没有到认输的时候——
素服纤体,梨花带雨地去寻王哭诉,带上二人年幼的孩子站在一旁垂首愁眉,责问他有何根据这样对待自己。联络朝堂中在废储后实力削减的亲虞派已方一系官员贵族,上书力陈不利。或秘密传信向她的故国,请求天子就此事向佼奂王问询施加压力。
最前者她拒绝。尽管依昨晚的异常来看,王对她怀有的深重愧疚会使它一定程度上奏效。
她对他的爱是最初便由他自然引起的,是过分真挚坦荡,从未表演过,焚身犹不惧的。
因此她澎湃的愤恨也不屑于作丝毫的修饰,即便那对自己更有利。她也不惧怕因此承担任何后果。
其后的可行方法固然使她的精神再度高涨,但她亦本能地深知这些都不足以使他回心转意。
她曾天真地相信什么都不能动摇他对她的心意,如今却深深地怀疑什么都不能改变这他立下的对她不利的决定。
所以,为什么?
公主暂停了思考,打算将这个最为重要的问题留到更冷静的状态下解决。她扫视自己宫室中的陈设,入目皆为令她烦躁厌恶之物,使她忆起过去与他的相处。
她顿首,自己往日总是乐意将他所赠之物用以充饰宫室。
“将王赐之物都收起来,把它们收进我专门藏放他赐物的库房里。再把它们都送回王库去,若宫官问起,就说是物归原主。”
侍女们沉默不语,遵照她的命令开始行动。心中因这对她们朝夕观视的密侣的分裂而生出万般嗟叹。
公主注视着她们的行动,看着她们用全新的陈设易替了先前的,只觉一阵刺痛悲哀,如凄风冷雨中,寻不到蔽停处的茫然飞鸟。
世上或本无一物可为永恒的寄托之所。这道理不是十五岁时她就明白的吗?
万象变化中,谁还会顽固地循旧时的路?
那愚蠢的鸟儿活该晕头转向地困乏下坠,落进尖石堆里,头破血流。没有什么东西会贴心地垫在它身下。
她冷冷地想道,回归了古井无波的神情。
她习惯性地步入寂静的内室,欲在安宁的独处中继续她的思考。
“来人!”
正在忙碌的侍女们听到公主的大喊,匆匆赶去。见她怒气冲冲地拿原先两枕中的一个,将其交给侍女,转身对她们道:“先将这屋内的物件处理了,全部更置成新的。”
随后她逃也似地往闲置的附殿走去。
昨夜已然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