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里总是王来到我的宫室中与我安眠,现在我当然要来王殿中与你共枕了。从前是王幸我,今夜是我宠幸王。这可容不得你拒绝。”
她佯装严词威胁道,一边说话一边褪去鞋袜上床,显然压根没给他留反抗的余地。
这成功使王发出自患疾以来最浑厚有力的笑声,应和公主道:“那我可就谢过王妃恩典了。”
公主满意了,躺到床上侧过身去面对王,环抱住他的腰弯,对着他轻轻怜叹道:
“你还是消瘦了许多。”
*
王对自己的命运有预感,如传说中白象会离队寻找坟墓,花败会生出浓香吸引蝶蜂,螳螂交合后要将身体献给配偶一样。
病兆是如此险恶,他不得不考虑自己的后事了,尤其是考虑国事与亲爱的王妃生活的将来。
但她似乎没有什么值得他忧心的。倘若他死了,她年幼的孩子作王。
他生前在一国之内首要的权柄将会传递给她,她将如自己的祖母一样摄领这个数代人为之呕心沥血的国度。
他既已平四境,内少患乱,而她的才智用来专心处事为国,其力将在他上。
不,自己还应在剩下的日子里带她与大臣共同议事,向重臣心腹们托告打算,令王储之外的男儿离京避政……也许他该去向王之近侍中的老者取经,问问祖父当年又为将要嗣位的祖母与父亲做了什么。
他一想起剩下的日子,便无端唤起一阵充盈着恐慌的空虚,好似五脏六腑此刻已被尘土用百年化灰——
其实并非无端,越是富有,越是怖惧。既承受了得有的欢喜,自也要徘徊于失去的痛苦中。
因此像他这样贵重的王者面对死亡时,又怎么可能同那些自以为还完了前生罪债,下世便可逃脱人间之苦,而欣然同家人一起吊死在树下或抱着石头跳进河里的微陋奴隶一样坦然轻松。
很难说是为了免于长久陷入这种惶惶,还是因为尚有现实问题亟需处理。
总之,他很快将思绪转移到别处去,但他旋即又想起了公主。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会以看待继任者的眼光去看待她,而往常他从来笼罩在恋恋爱慕的柔雾下,客观的审视都被他自我唾弃成怀疑。
所以当他现在真正脱离了情郎的身份,转以公职来思考她时——他也躁动地想要逃避这种不知为何使他深感不安的索虑,远胜方才逃避有关自己死亡的想象。
那你为何不安呢?他向自己发问。
他想起那孩子曾手指天上七星,告诉父亲母亲讲给他的斗姆元君的故事。
他的老师向他报告,王储曾问起佼虞过往战和的历史。
那孩子还常从王家藏书处和母亲那儿翻阅与虞地风物及正统经典有关的书籍。
不,这只不过是王妃格外热切的思乡之情在她所出的孩子身上的烙印罢了。
但他不由想起他另外两个年长的王男,他们的母亲同样是异国而来的女子。
可除去外貌上的些许差异,在他们当中丝毫看不出对母之国的如此情感。
不,这只不过是因为东虞的确是个文昌治盛,引人侧目的大国,而那两位的母亲所属,却只是林立小国中的两个。
但他无法继续自欺欺人了,他知道这就是他不安的源头。
未来的新王与掌权的太后,从理性的角度看来都有将有乐于依附东虞的嫌疑,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当然了,王妃一定不曾想过此举。可就算如此,他可以预见,她一定会依照本心为她的孩子再度求娶一位虞公主,而东虞必将殷情应允。
两代宫廷中延续的与虞相安无事,和这国将受的东虞的影响乃至于可能的控制,也不是他这一生奋力巩固父祖新征疆土所想要达成的结果。
那势强高傲,四方臣服,善于诱化的国度既是世交也是世敌。东方水草丰美,可耕可牧的黑屼地与北方众多无法与佼奂抗衡的虞之属国,都是极富吸引力的可供开拓的土地。
东虞也同样觊觎着佼奂击败退廆后所获其地。在这绝佳的世代中错过它们,也不会是他与历任先王的愿望。
他因自己不曾有过的冷漠旁观的思考恍惚一瞬,生出阵阵寒意。
不,不要心慌,他自我宽慰道,也许只是自己病中头脑发热,思考得太过夸张,言过其实。
他怎能随随便便就动摇了对王妃与王储的信重?等到他的身体好起来,他自然有充足的时间与精力来引导那孩子转向己方的。
倘若自己因一时冲动而更换王储,她如何忍受这自权势顶端跌落的滋味?
尽管他会心怀深重的疚意,却也没法补偿给她更多了——一时的财产怎能与长久的权掌相比?
更何况他从前待她便已尽己之能,无法更进一步了。
但到那时他肯定连直视她饱含愤怒怨恨的眼睛的勇气都没有。
他连她的面都不敢见,只会让她的处境与心情糟糕透顶。是他也背叛了她,却要用自己因此而起的胆怯再来害她么……不,别这样做。
王在不知不觉中竟想到二人间这般可怕的终局,不由打了个寒颤。
那莫须有的思考已结束,可他却被引起病痛浑身栗动起来。
仿佛他认为它真的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