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左常侍兼祁州陇右节度的崔望安彼刻甚合时宜地想起了那位李翰林的乐府古题。载于马上的他不禁弓起嘴角,却被须髯遮掩了形迹。
他所携虞军列骑于后,所执兵器朝向均一,有如银鲤之鳞。铁器的凶泽在这青原蓝川之地浑日苍庐的辉映下,足以耀军之威,寒敌之胆。
即便此时风声动摇旌旗,猎措作响,其声只令人唯恐下一刻便要将其撕裂开来,然而虞军及其兵器却是纹丝不动,仿若无物。
但显然,那些早已过时的兵器仅为本次盟约的礼仪性用具而毫无威胁,他们背上的弓刀才是真正防备的倚仗。
崔望安眺目远望,佼奂之将乙余所率部众亦于前方五百步开外列行停驻。
如此前传使所约,各率千人,其中七百人执兵器列骑于外,余下则不执,分立拱于盟坛下。使者赴于两军中所设坛上,杀白狗歃血为盟。
佼奂尚白,而《易》中为止的艮卦亦为狗所象征,其用作这场祈愿息戈平戎的盟约的祀品再合适不过了。
告天燎祭而生的青烟于高坛之上直冲云霄,无声柔和了两方兵戟锋锐的刃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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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望安自卧中转醒。
正值九月末,时节已近孟冬,此时天光不显,星藉苍庐,月挽西弓。
北地白日易谢,夜气刺人,但卧内却暖昏香沉,燃烟缕升的纹炉旁,置有他那犬子于己赴任后孝敬的檀香木毗沙门天王战神像,以冀敌犯尽夷。
他身着寝衣,随手披起一件裘衣,便步知至案边,伏阅昨日送至而无暇过目的信件。
梦中诸相犹未离目,于此时此间,他不由想起佼奂主将乙余盟后曾传使致军,携信作佼虞二语而来,诚言道:
“昔吾主遣于虞者,皆国之重臣,而圣朝则使我以五品下列,是为嫌隙。今崔常侍许我亲至,以是平待之意自现。则虽覆兵甲之寒鳞,犹融既秋之岭雪。”
丹心赤语,虽未记而尚过目不忘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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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度使的两位子嗣中,崔怀嘉年方十四,尚属年幼,自阿娘去世后,向与其父亲近,奈何崔望安新近赴任,忙于事务,她难得与阿耶相处,便格外热切开怀。
她只弯了一双眼,笑着道:“耶耶诸事得宜否?昨日与哥哥出猎,我猎得两匹大狐。凑上往日我战利品里剥下的同色狐皮,入冬正好给耶耶做一件御寒的裘披。”
崔望安自是笑应,末了,细细叮咛道:“我知你生性好与友交游。然祁州此地不比长安,如会大风,沙石浪野,细尘蒙襦。塞鼻呛口,或积久为病,喘吁不能自止,切莫强逞赴约。”
“是。”怀嘉亦笑应下,又问道:“耶耶,我听闻佼奂攻我朝属国盎乐,已逾数月,圣人传书,令息干戈,其行如故。
盎乐乃我朝西北之鼻喉,其近处安西军怎坐能视不动?西域陀其湿汗之军竟威强如此,令安西虞军无力援救吗?”
她耶耶长嗟一声,道:“分身乏术啊。若是局面不得改善,我朝与佼矣之间,恐怕必有一战。”
“既然如此,那阿耶又为何要上表朝廷,提出与佼奂之将乙余共盟白狗之请?”崔怀易思及此,紧眉发问。
怀嘉闻言,亦心中惴惴,她神情瞀乱,“阿耶这是……在将自己置于不义的境地啊。”
“于己不义?”崔望安却宽慰一笑,“不,这才是真义啊。”他安抚性地向面露担忧的儿女摇头。
“佼奂自开国以来,便有寇边。及迎章合公主为妃,舅甥之义定矣。数代之间,战和不定,又尚银池公主。
两年以前,于黑屼定界息战,今我请与乙余为白狗之盟,以续黑屼之义。
正是因局势有变,安西四镇事态严峻,为免恶果,另一线祁州虞军更应保持克制,以避战厄,同修旧好。
自黑屼盟后,两境百姓蕃息乐居。但虽收兵器于库,也未尝有将它铸作金人的打算。亦枕戈以备不患。
我清点库械时,就发现积有的兵械就如祁州的沙粒一样多,多为前任节度马天宾备下。
职责所在,局势所警,即便定下盟约,也不得松懈半分。” 他细心为子女解释道,有意教点。
“可忧正是人心察察,猜木忌草,朝履迹而夕易辙,结约而不信。在我朝内境,门户不闭于今或可见。
但在边庭,不闭而互市的地方恐怕要比那些国内门户不闭的人家要少得多。
在我看来,在外互市修好之德,就如在内门户不闭之治一样意义重大。绝兵刃,收弓矢所得的福禄,也并不比禁室盗,惩路劫的行为少。
边地两国疲扰之民,复于乐郊之象,同喜于内境百姓信眭之景,这也是我立于盟坛旁时,所期待的。”
崔望安先是冷肃开言,可说到他盟约的愿景时,却又不觉微笑,那由衷心生喜悦的模样,仿佛得了迁 中书令的调令似的。
“你们两个自幼生于长安,也曾同光琼……你们阿母沿运河去往扬州探亲。所历所闻,皆是沿岸络绎繁华的市井街巷,绫树庭船的豪奢竞发。
你告诉我你欲试武举,有从戎之志,那自是极好。但在你入军之前,须要诫你几句。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杀一人为罪,杀万人为将,一将功成万骨枯。勿要做那贪功冒进,师出不义之举。如此不若归为田舍之人!
‘被战火延及的土地上,种种不善的灾厄都将降临。
为虎为狮的,也将要收敛斑纹和绿鬓,奔逃回森林和雪山;为鱼为鸟的,将要顺着雨水做的魔梯,遁走到天空;为母为父的,女儿要被摘去,儿子将要用来灌草。
在一场战争中,产生的腐肉可以多到让秃鹭厌食。而后,七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只能被各自父亲强行嫁给同一个仅有钱财衰老迟钝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