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守卫听闻此言,不由闪着眼睛,肃色正仪起来。先前那名奉承的中年守卫,却是面上一红,羞愧地低下头去。
*
祁州自古乃西极边地,华戎交居,民风开放重武,从军之俗蔚然成风。生长于此的当地子弟,虽富贵之家,犹爱以军阵交战拟而为戏。
本朝虞代以来此地便频遭西方佼奂侵袭,故朝廷于形胜繁华之地设立节度使府以统军务,即将其地更名为建旄,取扬威于塞之意。其间边卒苦艰,一言不可以道尽。
曾有一高险要地,五年间数次易手,每费万人之众,其积尸塞路,血注原莽之状甚怖。
虽为募兵之制,人民亦久苦之,当地至今仍流传着一首府兵制时代的童谣,仍在那些列军阵为戏的幼童中间流传:
“阿耶十年未相见,单臂跛行来归家。
兄弟绕墙曾逐笑,烟生檐上娘呼饭。
兄今也随王事征,家书三月不得传。
伙伴不思望远朔,不见垂头羡姊姊。”
所幸两年前,虞佼之间终于化戈为锄,得以言和,约为黑屼之盟,故自祁州节度使崔望安于今一月前,即启始四年秋赴任后,与佼奂还未有交战。
且说众人入城后即各自还家,崔氏兄妹亦领仆役还其坊中家邸。此时日头尚未没下二人马首。
正门前有卫者,皆服蓝衫,列兵器,见为首来人即刻动作欲启门。
崔怀嘉叫止他们,问道:“大人今日可有召人议事?”卫者答是,她便转过身去,对哥哥轻快道:“走,我们自后门进罢。”
崔怀易闻言,并不问妹妹缘由,调转马头就向后门方向行去。
他一面缓步与妹妹并行,一面嘀咕道:“阿耶赴任伊始,也没有如此繁多事务,需与他人共议。
顶多夜里伏案点灯,审看文书以求早日熟悉,如今与佼奂并无战事,不知议事为何。”
崔怀嘉道:“无妨,但相问,只要不是军机要密,耶耶总会告诉我们的。”
二人至后门,她正要翻身下马,崔怀易却手疾眼快先她一步下马向她走去,伸出手示意她抓扶。
怀嘉却不肯,瞥了眼她身旁的侍女道:“阿兄,我又不是初学骑射的小毛孩,玉宫都不会来扶我下马了。何况今日我可是证明了,阿兄虽虚长我几岁,骑术却是我更胜一筹。”
她得意扬眉,有意揶揄兄长道。
崔怀易见状气笑不已:
“还说自己聪明,你大兄我存心退让也未看出来。要真教我奋力驰马到你身后或追上你,按你的性子,可不是要死命相竞?
使不得,使不得。不若远远地落在你后边。你一见我逊态,便不会急行了。忽雷和托云又是阿耶临行前圣人所赐,神速自宜。”
崔怀嘉闻言,神采飞扬的眉毛猛地耷拉下来,毕竟是争强好胜的少年人。
尽管她颇为不服输,但还是扳着脸乖乖扶住兄长伸出的手,借力下马,仆从牵马入门。他又转头对崔怀易道:“隔天我要去学驾两骑的法子!”
门扉重光菲菲,上下不定。斜阳借此涂红红他们那所剩无几,为期不久的年少欢恣无忧时光的影子,明亮又模糊。
它正如许多年后的回忆一样,既无力再使往昔的人事历历浮现,便只能在它平面斑驳不清的底色与轮廓上自行想象,试图描改出它原先的神形,然而最终也只能抵达自以为是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