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太上皇内待矫诏之责,确系实情。圣上英明,若治其罪,则天下景望,八方顺仰,再造社稷,臣亦无憾矣。”
崔怀易咽下口水,继续思忖对当今的溢美之词。
“爱卿请起,朕既知尔忠矣。至于此事,先交与大理寺审理,容后再议。”
圣人发话了。
崔怀易赶忙“咚咚”地连磕了两个响头,带着泣音大声回道:“谢陛下!”
他忍住因晕眩而踉跄的步伐,披着满额血迹退回原位。
——一场风波就此暂且告一段落。
两月后,长安一处庭院中 。
垂丝海棠落绯纷纷,苜蓿碧意点点。
“你这院子倒是不错。”
说罢,崔怀易挽起袖子,正准备有所动作,却被来人拦住。
“崔尚书不必多礼。”
——正是那位授意侍御史刑微故拉他一把的祁州节度使,薛恭安。
此番正值薛恭安入京述职之际,是故崔怀易特来拜门致谢。
其实,也非“特来”,二人本旧日相识。每逢薜恭安还京,诣门相叙已是惯例。
崔怀易友人甚多,但这位祁州节度使确是当中最为特殊的一位。
至于原因——除去政治同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崔怀易是这位节度使的妻兄。
但有些人和事,早就深埋于地下数丈之下。
崔怀易同他谈起近来政局,新兴诗文,以及薛恭安新收的义子情状,和那天朝堂上的危况。
他们谈论了许多事情,包括佼奂异动,祁州变故,江南富庶的新势。
但最后,崔怀易只是叹了口气。
“族侄修书一封与我,写到你在当地修祠,其中有家父塑像。”
薛恭安神色自若,淡然梳抚满面白须。
“尊公也曾领受此职,为政颇有清名。我只不过是小小宣扬一下,以示愿效之。我知晓崔兄心思,但再多规劝,我也不会改建。”
其声虽平,但铿锵有力,显示出他的坚持之意。
崔怀易如今年近古稀,难得微妙地流露出一丝不忍的神色。
其实他的那位族侄还写道,薛恭安在祠堂中崔父的塑像旁,并立了一尊女像,下书:崔望安之女——名怀嘉,并附悼谥词章。
但此事……罢了,这老家伙竟也没在旁边把自己的名字加进去。没必要再揭起旧人,徒惹自己二人老泪涕流。
“那我便谢过薜兄了。”
“明日我要第三次向圣上上书请辞,致仕怡养天年。若是这次圣上准了,我可就放马南山咯——望薜兄多励。”
崔怀易收了惬意,正色道。
薜恭安面露错愕,急忙劝阻,但崔怀易早已下定决心。
额上的伤痕几月来隐隐作痛,提醒他还是早日脱身为好。
尽管自己免遭牢狱之灾,当今恐怕也为此事已心生芥蒂。此行本就是为前来告别,劝阻自是无用。
“去穆陵罢。”
拜别旧友后,崔怀易嘱咐车夫。
掀帘外望,他在狭小的轿中长嗟一声。
白驹不能追少年,老耄再难配良牡。
从前他最爱衔几枝花,游走长安城郊间。打听到哪街有卖身葬亲的贫苦女儿家,便跑去赠钱,多费新俸招族亲数落也无所谓,妹妹会赞赏他的。
他则跃上肥马,飞快地跑走。感激涕零的小娘子在他身后大声感谢,崔怀易再潇洒地扔下一枝桃花。
实在无法自己生活的,他便指派到自家庄子干活。友人听闻,还戏拟一首五言,“崔郎好贻花”一时传为佳话。
从前的春风多快活,飒飒吹乱束冠,吹阔年轻进士的心胸。而如今的车轮轱辘,只是卷起他满身风尘,满鬓霜,同春秋一并浇黑弥顶如墨的乌帽。
他倚着软塌,思绪混沌起来。
崔怀易又想若干年前的那个初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