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夏至节,五更凝夜紫。
寅时正值月曦交替之际,破晓的端倪初显。东方既白,初日自云隙间飞泻出赤金,天际流光溢彩。
天无言而醉其景,地无动而沉其象,万籁俱寂。
然而此间人素来叛逆,不畏于悖天地而行——
宫人敲响宫阙楼上的第一声报晓鼓,于是地动天惊,内外传声,禁中解闩,里坊启扉,鼓楼隶从,都寺鸣钟,弘音不绝。
长安苏醒了。
黎明渐渐喧嚣起来,还带着残夜的冷意。有晨起赴朝的官员策肥马纵过朱雀大街,朔风微凉,寻常一般吹过千年前的关中街巷,熙熙攘攘。
吹来盛世独一份的意气风发。
曾经崔怀易也是他们当中的一员。
但他知晓,那盛景早已是经年旧事,水月镜花,再难回首,至于当下……
“下臣斗胆!状告兵部尚书崔怀易,身为内臣,擅权专任,昔年尝毒害太上皇内侍赵璧!望圣人明察……”
是一位台院侍御史,手执笏板,率先出列。
接下来发生的事如有预谋,一位,二位,三位……更多朝臣出面,弹劾这位统天下兵马,畴四境戎事的正三品高官,胜若过江之鲫,野丘之穀。
与崔怀易交好的同僚面面相觑,当中也有人毫不犹豫为之出面。
崔怀易却只径自望向那道隐于重重珠帘后的身影,但窥不见其神情。
他心下哂然。
罢了,今日是祸是劫,度过是福;不度,亦不过是一死。当初少年重气,怒发为父仇,自己也从来不曾后悔。
崔怀易攥紧衣袖,正要上前——
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冒出了头。
“臣请圣上明察,崔尚书当年方近弱冠,并无官职,此事或有疑情……”
先前出列弹劾的大臣面上顿时错愕。
崔怀易的动作一并凝固。
同为台院侍御史的刑微故,分明与他素不相交,向来是——
对了!正是当今那位如日中天,威名烈烈的祁州节度使薛恭安授意他要力保自己!
想通这一关节,又有一位与先前弹劾者级别相同的御史作背书,风向逆转。更何况他也从中窥见做文章的机会,崔怀易自然不会容自己做刀俎下的鱼肉,任人宰割。
他不再迟疑,阔步走出群列,“咚”地一声跪拜在地,前额撞地,头破血流。声震殿宇,连地面都为之晃动,其形可怖。
但这也正是崔怀易的目的。
原本议论不断的朝堂顿时安静下来。珠帘神龛里的圣人垂目,一道视线落在他的紫袍银符上。
不够,还要继续加码。
先抑后扬,只有铺垫得完美,才能反转得惊人。
崔怀易心想。
于是他去缨除冠,披发散绾,再度叩首,大力击面。
“崔尚书这是何故?”在围观了一场攻讦战后,皇帝终于发话。
“臣有罪!”崔怀易仍不作声,看似只顾大力磕头,吓人极了,实则响声全是以手拍地的结果。
牵连到太上皇的旧人,圣人自然会多些耐心,但也不会太多。
尽管天灵盖袭来一阵阵的刺痛,但他心知若要保天灵盖不痛,只怕是自己脖子上倒得添个碗大的疤。
“臣有罪!内侍赵璧曾矫太上皇诏令,害家父蒙冤而死!奈何上皇视听为其小人蒙蔽,不察蹊跷。臣怒发为父仇,不得不为之……”
崔怀易心如明镜。
他十分清楚,当今天子欲听到的究竟是什么。
是他那位年迈昏庸,听信奸臣,一手导致了国朝祸乱的好阿耶的累累前迹,是他政治上的敌人的斑斑污点,以此来证明他的英武高明与政治合法性。
而不是一个暮年朝臣声泪俱下地控诉其父生前的无辜,或是无视天子的神圣,将威严的朝堂当作申冤的公堂,搬扯出无数泣血的细节致人心烦意乱。
抑或是幻想皇帝道德上的大爆发,突然拥有表演型人格,化身青天大老爷主持公道。
果不其然,听着崔怀易一口一个“太上皇竟未明察”,“为小人所惑”,高台上的圣人默不作声,任由他拨弄嘴皮。
崔怀易便知道自己大抵性命无碍了。
只是若还想要更进一步……
“臣亦知,动用私刑乃冒天下之大不韪,死罪难免。臣甘愿除帽去带,枷身下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