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地,百草枯折,目之所及皆是皑皑白雪,偶尔道旁有一辆马车经过,车夫皆是行色匆忙的样子,飞快驾驶着马车离去,一刻也不愿多做停留。
在这片孤寂天地之中,两人亦是孤寂的旅人,无所从来,无谓归处,渺若烟尘,似是一卷白纸之中的两滴墨点,只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一幅水墨画卷。
就这样,走了半晌才遇见前方不远处有一渔翁挑着两筐鱼停在道旁,应是靠卖鱼维持生计之人,如此严寒天气也不得不出来奔波劳累。见此情形,萧雪棠于心不忍,想要叫住他,将他的鱼全都买下,可谁知她刚一打招呼,渔翁便挑起担子往前走去,步履匆匆,对她的呼唤置若罔闻。
萧雪棠本想就此作罢,谁知叶青竹指尖一转,只是略施灵力便在前方祭起一道空气结界,使那渔翁不能再前行,并质问道:“方才在叫你,没听见吗?转过身来。”
渔翁并未转过身来,只是低下头,顺手将头上的斗笠往下拉了拉,将半张脸遮了起来,低声道:“这位大人,我家中妻儿老小等得急了,我还要赶着回家,请放我走。”
听这声音,萧雪棠忽然想起一位故人,可看他的蓑衣之下,分明是一双饱经沧桑、沟壑纵横的手,无论如何也与那位故人联系不到一起,思来想去,还是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只宝贝递了过去:“我用这只金葫芦换你两筐鱼,应该够了吧?”
渔翁颤颤巍巍伸出双手接过金葫芦,仔细端详后发现,这葫芦做工、用料皆是上乘,何止能换两筐鱼,足够换一座宅子了,于是又将金葫芦递了回去:“姑娘,这太贵重了,您请收回吧!我无功不受禄,实在承受不起,您若是想吃鱼,我赠予您几条便是,反正也不值钱。”
“放心,这点东西对我们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你来说却可以救急……我们也并非是什么大善人,只是看你很像一位故人,这才聊以薄礼相赠,千万不要多想。”
“既如此,那就却之不恭了,此物我暂且收下,日后您若是想要收回可随时来固北坡下的小木屋找我,我随时恭候。”
“好!”萧雪棠想也不想立即回答道。
话音一落,渔翁拱手行了个礼便转身离去。
此时天色渐晚,厚厚的云层之下天光晦暗,似乎在酝酿着下一场暴风雪。
蜿蜒曲折的雪中小径之上,渔翁的背影越走越远,慢慢缩小成一个点,呼啸而过的北风捎来他最后一句话:“我替那位故人向二位问声好……”
随着最后一个字的尾音随风消散,他的背影最终消失在视线里。
“方才你也认出他了,对吗?”萧雪棠依旧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想不到在这里还能遇见故人。”叶青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里雨雪纷纷,渐渐掩盖了行迹。
“想不到一向孤高自许的冯襄竟沦落到如此地步。”她不由叹息道。
“世事无常,身不由己,这便是凡人。师妹现在可还觉得作为凡人别有一番乐趣?”
这一次,她忽然不知该如何作答,茫然四顾之下这才发现两人的眉梢发丝之上都落满了纷纷暮雪,不知是不是天公作美,要让人先应了白首之约。
苍茫天穹之下,他是比这雪景更为凄美孤绝的存在,但不知为何,如今和他并肩而立,再没了当初的心境,曾经心海中的惊涛骇浪不知何时已化为一湖秋水,平静到不起一丝波澜。那个惊艳时光的少年终究只能留在记忆深处,在时光里渐行渐远,最终变成遥不可及的存在,而眼前所见,不过是他留下的惊鸿照影。
“阁下好兴致,这鸣凤坡的春景自是极美的,现在来却并不是时候。”
思绪忽然被一道慵懒妖娆的男声打断,随之一股冷冽花香袭来,她应声回望,只见花瓣飘洒如雨,裹挟着一袭绿衣从天而降,不是圣木教右使梁煜明又是谁?
“你来得也不是时候。”叶青竹斜睨了他一眼,一丝杀意油然而生。
可此时,他的注意力却并没有在叶青竹身上,反而将目光锁定在萧雪棠脸上。不知为何,他觉得眼前这位女子眼熟得很,但却又想不起来到底在哪见过,略一思索这才记起,原来是在大祭司给的画像上见过,她便是大祭司要寻的人。
想到这里,梁煜明幽幽地开口道:“叶二公子……或许该叫你叶宗主,咱们有话好好说,虽然你杀了我的手下孟星河,但如果你能把你身边这位姑娘交出来,我便不与你为难了。”
“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叶青竹缓缓转过身来,灵力已聚于掌心,拂手一挥间,一股黑气袭来,成群结队的冤魂厉鬼向着梁煜明扑去,撕扯扭打,极尽癫狂。
而梁煜明的身体似一片花瓣一般轻飘飘地在风中移动,所至之处只留下一股清冷花香,摄人心魄,那些冤魂厉鬼无论如何也抓不住他。
过了半晌,他似乎有些累了,浅浅笑道:“不和你们玩了,无趣!”
话音还未落,只见他一下子瞬移到了萧雪棠身后,一只手已然搭在了她的肩上,准备要带她走。
她只觉身后那双搭在肩上的手柔若无骨,伴随着丝丝缕缕冷冽气息萦绕全身,仿佛置身于一个春雨绵绵的清晨,草木复苏,无边绿意中一树栀子盛放,清冷如雪,凉意初透。
见此情形,叶青竹眼中寒光大盛,口中挤出两个字:“找死!”
一瞬间,梁煜明忽然感觉自己无法动弹,低头一看,地上不知何时长出了许多双手,如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像腾蛇般缠绕在腿上,攀援而上,风中所闻尽是凄厉啜泣之声。
正准备挣脱束缚,一股巨力迎面而来,将他击落于雪地之上,身下被砸出一个大坑,冰雪、泥土与鲜血混杂在一起,将那身碧绿衣衫玷污。
不等烟尘散去,他便撑着酸痛无比的身子逃离,化为一道光影,直冲天际。
“这时候想要逃?晚了!”语罢,叶青竹御风而上,也化为一道光影,冲过去拦截他。
两人在空中打得如火如荼,时而如焰火绽放,时而如流星坠落,从东边打到西边,再从天上打到地下,最终还是落败于叶青竹手上。
当叶青竹终于掐住他的脖子,他再也无计可施之时,他却淡然一笑道:“再见,不陪你玩儿了。”
叶青竹心知不妙,可此时已经晚了,他就这样在手中化为一道轻烟飘散,手心之中只余一片片雪白的花瓣,花香久久不散。
“竟是个分身,不过本体肯定就在不远处。”语罢,叶青竹立即冲了出去,在这附近四处找寻他的踪迹,半晌无果,最终只好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