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中,萧雪棠感觉身子摇摇晃晃,脑袋也昏昏沉沉,身体仿佛有千钧重,就连抬一下胳膊也要费很大劲,眼皮也好像黏住了,怎么也睁不开。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才勉强醒来。
她打起十二分的力气支撑着身体坐起来,环顾四周,却发现自己睡在一辆马车里,身上盖着一条织金的薄毯,马车中的其他装饰皆是用的上等丝绸,花纹精美,刺绣工艺精湛,身旁还摆放着一盒糕点和一壶沏好的花茶。掀开窗帘,往外望去,马车旁边一位年轻力壮的男子骑着高头大马随行,他身着黑衣,背上背着一把大刀,下半边脸戴着黑色玄铁面具。
黑衣男子似乎是发现有人在看他,缓缓转过头来,与萧雪棠四目相对。这双眼睛,萧雪棠再熟悉不过,这是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却又再熟悉不过的眉眼,在太清门时,她就担心会在论道大典上遇见他,却没想到还是遇见了。
黑衣男子先开了口道:“少主最好多休息休息,药效还没有完全过去,我们还要赶很长一段路才能回到幽都。”
“顾念成,你何苦跑这么远来抓我回去?就为了邀功,值得吗?”萧雪棠对着窗外气冲冲道。
顾念成却不以为然:“你不知道你失踪之后城主有多担心你。”
萧雪棠开始有些激动起来:“但你也不知道,待在幽都我都快要疯了!”
顾念成始终盯着前方,对她的情绪已经习以为常:“城主平日虽严厉,但背地里对你也是疼爱有加,不要胡闹。”
“如果她真的疼爱我就不会让我受那万蚁噬心之刑,也不会让我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丑陋男子!看在我们相识多年的份上,放我走好吗?”说着说着,她的声音似乎带了些哭腔。
顾念成却无动于衷:“城主对你如此严厉,那是用心良苦,你早晚会明白的,我此番就是奉城主之命来寻你回去,想让我放了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说罢,顾念成便骑着马跑到了马车前方去,不再理会萧雪棠了。
一日之后,马车终于在一间客栈门口停了下来,顾念成示意车夫和萧雪棠下车歇息,萧雪棠走下马车,脚踏在红色砂砾岩层上,举目四望,皆是姿态各异的奇石、连绵起伏的低矮石峰,被风化成了城堡状、宝塔状、针状、柱状、方山状,这片一望无际的荒野寸草不生,仿佛是生命的禁区,身旁这间客栈应该是这荒野之上唯一的庇护所,显得格外突兀。
萧雪棠知道,这般景色应是距离幽都不远了,自己已经远离那繁华的九州大地了,前方就是记忆中那个幽暗、阴冷的古城了。
顾念成在这间客栈订了两间客房,萧雪棠睡一间,他自己和车夫睡一间。到了深夜时分,客栈内外格外安静,大家都已经入睡,窗外只余一轮明月高悬,照得屋内比点上蜡烛还要亮堂,可萧雪棠今夜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毕竟这可能是最后的逃跑机会了。
萧雪棠本可以御剑而行,一日千里,但奈何她的银绫剑被莫流影夺去,留在了昆仑山,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好将床单、布帘等绑在一起做成一根长绳,打算从窗户逃走,这样是动静最小的办法了。
依照计划,她顺着绳子缓缓爬了下去,就连脚掌落地也是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吵醒了其他人,可就在刚刚落地站稳之时,身后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夜深了,少主还是早些歇息吧!”
萧雪棠心中一惊,转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顾念成已站在了身后,而自己竟丝毫没有察觉,刚才竟还有几分庆幸自己快要逃脱了。
萧雪棠不甘心就如此被抓回去了,试图说服他:“顾念成,我们认识有十年了吧,你就念在我们这十年交情的份上,放过我这一回吧,我有急事,一定要快点赶回去,我要去揭发莫流影这个杀人凶手,我的师父、师兄弟们肯定还在等我回去,太清门弟子不能擅自下山。”
顾念成立即反驳道:“城主一直在等你回家,我们已经找了你一年多了,若你真的还在意我们十年的交情,就跟我回去。”
谁知听他这么一说,萧雪棠更加激烈地反抗道:“回去?你不是我,你不会明白回到幽都意味着什么,若是我回去了,母亲就要我与那朝风成亲,但我与他素不相识,况且幽都人人皆知,那朝风是个丑陋凶残之徒,没有哪个女子会愿意嫁给他的!你忍心见我往火坑里跳吗?”
顾念成依旧不依不饶:“娶妻娶贤,嫁夫嫁德,婚姻之事上断不可以貌取人,以我之见,那些空有一副好皮囊的浪荡子根本比不上朝风大人万一,况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可违背,我不能看着你做个大逆不道之人。”
萧雪棠心下一横:“既然如此,那我只有得罪了!”
说罢,她以迅雷之势向顾念成出手,打他个措手不及,但因丢失了自己的剑,威力大减,太清门本就是主修剑仙的门派,所有招式、法术,都依赖于“剑”这一重要法器。如此一来,萧雪棠与顾念成仅仅过了几招便匆匆落败了。
第二天,她几乎是被顾念成押着上路的,为了防止她逃跑,顾念成盯得很紧。就这样,又赶了两天路就顺利到达幽都了。
场景14:
从马车上下来,熟悉的景色映入萧雪棠眼帘之中。幽都城只有黑夜没有白天,刚下过雨,湿漉漉的街巷空无一人,到处都挂着红色的灯笼,面前就是城主府,那高大厚重的木门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屋檐角皆是飞舞的龙神形象,抬头望去,匾额上硕大的龙头雕像表情狰狞,映着红色灯笼的烛光显得更加凶狠,那扇大门仿佛就是它的血盆大口,要将进去的人全部吞噬。
门卫通传消息后,两位独眼童子缓缓将大门打开,伴随着悠长沉闷的“咯吱”声回荡在夜空。待大门大开后,两位独眼童子齐齐跪在地上道:“恭迎少主回府。”
幽都之人天生便与常人长相有所不同,传说这片土地是流放上古罪民之地,幽都之民皆是罪民之后,世代遭受神罚,因此外貌特异,比如这独眼童子便是脸上只长了一只眼睛,而且还是竖着长的。他们绝不会离开幽都,因为幽都之外的人都把他们视作怪物,避之不及。
萧雪棠虽身为幽都之民,但外貌长相悉如常人,对此,她也曾疑惑过,但她的母亲——幽都城主韦月燕却说,这是因为她不是在幽都出生的,因此逃过了一劫。
城主府依石山而建,其中幽深静谧,蜿蜒曲折的小径好似迷宫一般将数百个院落、数千间房间串连在一起,其间还分布着假山、瀑布、小溪、花园、拱桥、石阶,若是没有人带路,恐怕自己摸索一天也未必能走得出去。借着灯笼散发出的昏暗光线,顾念成押着萧雪棠穿梭其间,不一会儿就到了萧雪棠以前的房间门口了。
把她锁在房间之后,顾念成便径自走了,随后更是派来了几个侍卫把守,任凭她怎么敲门、呼喊,也没有人为之所动。
昆仑山,太清门,抱朴殿中,紫霄派掌门岳明殊带着十几名弟子站在殿中,太清门掌门迦尘端坐于高处,伊兰若站在他的身旁,门中长老和其他各派人士则坐在两侧,气氛似有剑拔弩张之势。
岳明殊上前一步,厉声质问道:“我徒儿林华月是在这昆仑山出的事,太清门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这时,北辰宫莫流影趁机站出来火上浇油道:“当时我可是亲眼看见萧雪棠为了夺宝杀了林华月的,去过现场的人都知道,林华月的尸体上还插着萧雪棠的剑,这可还能有假?”
云鹤不再沉默,立即站出来道:“这只是你的片面之辞,没有别的人证物证,休要在此胡说八道!”
莫流影不慌不忙,目光转向伊兰若道:“当时贵派的伊姑娘也在场。”
伊兰若今日打扮稍有些不同,眼睛蒙着一层轻纱,看不清神情,丹唇轻启道:“当时我的眼睛受伤失明了,直到现在依然未能恢复,未能见证事情经过。”
云鹤长老多了些底气:“既然如此,更加不能听信你一人之言了,我云鹤座下弟子行事一向光明磊落、问心无愧,此等杀人夺宝之事断然是做不出的,如果如你所说,那比试的最后,得到三件宝贝胜出的人应是我徒儿而非伊兰若才对,对此,你又如何解释?”
紫霄派玉面书生江篱从岳明殊背后站了出来,似笑非笑道:“这显然是她杀人之后畏罪潜逃了呀!你见过有哪个杀人凶手会站在原地等着被捕的?”
云鹤长老眉头一紧:“我徒儿不在,你便可在这随意编造理由污蔑,她若是没有亲口承认,老夫断不会相信旁人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