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记贤的神情变得温柔:“我不累,我女儿才累。她一来就趴在床边不小心睡着了,我想让她去床上睡一会儿。我的存款用不了太久,手术费修护费营养费都是她在筹,难为她了。”
她们闲聊了许多,林茂扬把话都听了去,他不禁仰起头靠在墙面上,深深地闭上了眼。
良久,林茂扬艰难地做出了他的决定,和最初的想法背道而驰。
临行前,他特意绕去病房门外,远远地瞧了一眼熟睡中的汀汀。女孩的眉毛蹙得很紧,两只手不安地抓着床单,眼下的青黑好像化不开。
暗暗记下病房的位置,林茂扬走到住院部楼下。
汪阿姨的房间在二层,大致可以看见房间内的一点景象。林茂扬依依不舍地又回头多看了一眼,就这一眼,顿时泣不成声。
窗边,汪阿姨的目光正久久地停留在汀汀身上,她眼角含着泪,慢慢地拨开女儿额前的头发,手上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呵护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泪水模糊了视线,林茂扬捂住脸,一步一顿地离开医院。
为什么要让善良的汪阿姨生病?为什么要让汀汀生活得那样辛苦?汪阿姨说手术有风险,如果以后汀汀也会变得和他一样呢?难道要她重新经历一遍他的生活吗?绝对不可以!
临走之前,林茂扬想到了过去帮助他的那些街道办工作人员。冒昧打扰让他非常歉疚,可是他的时间有限,必须厚着脸皮挨家挨户去寻求帮助。
数年过去,人员变迁。凭着过去的记忆,好在找到一位老邻居。
那位工作人员姓范。
林茂扬只留了一份车票钱,把数年来剩下的积蓄全部委托给了范阿姨,还记下了街道办的联系方式,留下自己的现住址。
少年饱含真情的恳求,触动了本就心地善良的范阿姨。二人达成约定,范阿姨也承诺为林茂扬保密。
“范阿姨,我知道汪阿姨不止需要照顾,更需要钱,所以请您理解我明天必须走了。以后的日子谢谢您愿意帮助汀汀,谢谢您愿意相信我。”
林茂扬的眼泪直打转,最后恳求道:“还有…街巷里的路灯年久失修,可不可以劳烦阿姨帮忙注意,有人摔倒就不好了。我过去后会尽快寄钱的。”
第二天早上,林茂扬又挎上来时的背包。
那是师兄买衣服的赠品送给他的,容量不大,细细的背带很不舒服,质地也不牢靠,根本放不下太多东西,可里面就是他十几年来全部的物品。
他是抱着留下的念头赶来的,一夜之间却换了想法准备启程。
这样的选择是他没有预料过,纵使万般不忍心,他也清楚,出去赚钱的需求是最紧迫的,必须做出取舍。他不能做他想做的选择,而是必须做最正确的选择。
天刚蒙蒙亮,林茂扬算着车次时间,等在汪汀家门口,想要最后一次送她上学。
汪汀走得很慢,时不时还会打个哈欠。路上很冷,她把手缩在衣袖里微微发抖。林茂扬想起汪阿姨以前和他们两个说,吃了早饭再出门就不会冷了,也许她累得根本没有吃早饭。
再次走到那漆黑的小路,汪汀没有迟疑,平静地走进寂静之中。
林茂扬原本有些紧张,看到她的手电筒后不禁失笑。这是他回来以后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也对,她从小也是过苦日子的,哪怕没有他,总归是知道该怎么照顾自己的,也许用不着他瞎担心呢。
一只小猫忽地从黑暗里跳出来,汪汀冷静的外表霎时被打破,惊叫出声。
林茂扬下意识想冲过去,可才刚跑出去几步,汪汀已经恢复正常的神情,绕过小猫继续前行。
他再也笑不出来了,因为他发现,汪汀浑身都在打颤。
怎么办?关于她,他永远也不会真的放心的。
汪汀到了学校,林茂扬知道自己不能再拖,要不然就真的走不了了。
去往火车站的路很长,急匆匆赶回来的那天,都没发觉这么长。林茂扬心不在焉地走着,目光扫过路旁的一草一木,他闭上眼睛都能记得清楚什么模样。
冬天早晨特有的松木香、薄薄的雾、翘起来会摔倒的地砖、这个时间点刚刚被父母送到幼儿园的孩童笑闹的歌谣。
源城没什么变化,变了的是他们。
建筑、道路,都和他的童年一模一样,为什么时过境迁,一切都不同了呢?他不再身处其中,他没有办法陪在她的身边,哪怕她需要。
林茂扬笑不出来,但也哭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