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映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此刻居然没来由地想把她的过去告诉林茂扬。

“后天就回家了，有些事你总会知道的。”汪映的眉间漾起一抹淡淡的笑，“源城是相对落后的地区，我家是条件普通的家庭，家里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早年赚了钱，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虽然日子累了点，还是觉得幸福。”

“那时我以为人生就会这样，也以为自己真的是最了不起的侠女。可是突然有一天我妈病倒了，也不能说突然，是我太粗心了。危及她生命的那一刻，我才认清我过去的自尊心，一直是生活在我妈的保护之下的。如果真的只剩下我自己，我能为她做的太少。”

“天一下子塌下来了，人怎么可能还和之前一样。我没办法了，不敢挑食了，也不喊着怕黑了。我记得有一次晚上去医院送饭，忙昏了头忘记带手电筒，可是顾不上害怕，我就想着，大步跑吧，跑着跑着在路上狠狠地哭了，幸好路上太黑应该不会有人看见。哭过去就好了，逼到那份上就再也不怕了，我知道以后再也不会有比这大的磨难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开始打零工、求人，那时候开始觉得受气冷眼都不重要，能忍就忍。如果代价是失去妈妈，我没有任性的资本。所以后来你在宁尚看到的我，大部分时间里为了保住工作会变得软弱、忍气吞声，日常生活中也会表现得木讷无趣，面对你的好意还会别扭。但其实偶尔和别人较真吵架的样子，才是原本的我。”

“我妈几年前就康复了，可我的心态、行为模式已经变了。到现在我都不敢让我妈妈来宁尚看我，不是我介意自己的改变，我知道自己没错，只是不得已。但是我怕我妈难过，因为她记忆的我是另一种样子，如果让她知道我的现在，肯定会有落差。”

林茂扬默默聆听，明明是早就知晓的往事，从她口中说一遍，还是眼眶酸了一次又一次，硬生生把泪意憋了回去。

后知后觉其中的沉重，汪映嘴角的笑变得牵强：“我不常说这些事，是因为现在生活越来越好了，我也因此得到成长，再也不会躲在我妈的庇护下狐假虎威。所以啊，回家千万不要让我穿帮！要是被我欺负了你可别生气。”

“好，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林茂扬别过脸去，笑容转瞬即逝。过往无数个片段划过脑海，他太清楚现实给汪映的灾难，尽管她说得轻描淡写，那些刻骨铭心的一桩桩一件件，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汪映没有提及的，林茂扬都替她记着。

记得她当时跌跌撞撞的飞奔，记得她绝望的哽咽，记得她喉间时不时溢出的难以遏制的哀痛。

人生中最痛苦的夜路，他陪她一起走了。

林茂扬得知汪记贤患病的消息，已经是他们分开的第七年。

时隔太久，他一步错步步错，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堂堂正正地走到汪汀身边，直面这场没头没尾的分别。

他终于费尽心思打听到她的近况，却没想到是噩运。当时已然是变故发生后的数日，汪汀的心死了，人还活着，日复一日在读书、打工、医院陪护三点一线中辗转，来不及喘息。

当晚，林茂扬买了最早的一班火车票，肩上扛着一只书包，里面是他全部的家当，一路上他设想了很多，师父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只要征求到汀汀的同意他就可以留下；他会敲响那扇日思夜想的家门，告诉她他是谁；几年的存款放在内兜，林茂扬捂得严严实实一刻都没有松懈，见到她就全拿给她；最重要的是对她说，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他会挡在她的前面。

在摇晃的火车上颠簸了一整天，林茂扬下了车冲到汪汀家楼下，恰好赶上汪汀做好饭刚刚出门去医院。

林茂扬忙跟在她身后，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酸，她比上次见到的瘦了，一定是吃了很多苦。

到一处拐角，巷子里的灯又灭了，狭窄的过道漆黑一片。林茂扬暗叫不好，正要走上前去，却见少女只是停留一瞬，便飞快地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扎进黑暗里。

林茂扬下意识快速跟上，越跑越觉出一丝不对劲。只听耳畔传来一阵悲戚而压抑的抽噎声，瞬间犹如千斤重的巨石重重砸在他的心里，泛起余声浩荡的涟漪。

她为什么哭？特别害怕吧？眼泪的原因是什么呢？最近受委屈了吧？

林茂扬那时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很痛苦，而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外街的人多了起来，汪汀胡乱地抹了一把泪。林茂扬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步伐放得很轻。

而他自己，早就泪流满面了。

目送汪汀走进医院，她的第一件事是去卫生间洗脸，掩盖哭泣的痕迹。林茂扬没有再跟进去，他静默地站在住院部大厅，通过楼层指示不同的科室分区，推测出汪阿姨的楼层。

那层楼里有许多房间，林茂扬一间一间地徘徊，终于在走廊的拐角处，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一看到汪阿姨的背影，林茂扬的眼圈霎时又红了。

过去的她总是表现得很凶，其实私下里对小孩子们的态度很和善。

她会和故意赖账的人周旋很久大骂出声，但如果是哪个丢了钱的孩子，小钱小利她从不计较。

汪阿姨瘦得更多，记忆里的她个子很高，可现在的汪阿姨倚靠在扶手上直不起腰，再也不似从前那般高大。

“汪姐，你女儿又在楼下擦眼泪了，你去哄哄她吧。”一位小护士对汪记贤说道。

汪记贤叹了口气。

“哭吧，哭哭也好，我最怕这孩子不会哭，从小的眼泪太少了。”顿了顿她又补充道，“麻烦你不要和她直说，就装作没看见。她会逞强，不想让我知道。”

“这样啊…我不说。”小护士不忍心地抿了抿唇，“对了，姐你怎么不好好躺下休息，出来站着干什么？再过几天就要做手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