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干些伤天害理的事,都烧了过年供什么?把祖宗请回来往哪里放?”
“往后就不用供了,那都是些封建迷信,糊弄人的。”
“供飨祖宗也是迷信?没有祖宗你们从哪里来的?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什么也不供,头也不用磕,那叫过得什么年?你年纪也不小了,都是四个孩子的娘了,还跟着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瞎呼隆。”
黄桂兰只好拿起那幅轴子悻悻地走了。
民兵连长领着红W兵们去挖坟,人人扛着铁锨、镢头,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墓田走去,知道信的人也赶紧扛着铁锨往那里跑。
队伍来到河边高地上的墓田,已有许多人站在自家的坟旁。众人巡视了坟墓一圈,来到西南角上那个最大的坟堆前面,正要开挖,村里外号叫二愣子的提着铁锨跑了过来,站上坟头用铁锨指着□□,“这是俺老爷(曾祖)的坟,谁敢挖我看他是活腻歪了,不信你们试试,谁动第一锨土,我就先送他去见阎王!”
红W兵们赶紧退后,转身来到旁边第二号大的,二愣子一步跑过来,说:“这是俺二老爷的,谁敢动?”
民兵连长没法,又领着众小将来到另一个坟旁,徐文举举着镢头跑过来,“不能挖,凭什么挖俺家的祖坟?”
“这是‘四旧’,必须要破除!”小将们说。
“俺不知道什么四舅五舅,你们要破除,为什么不挖你们自个家的?”
“都得挖,先挖恁这个!”
“不中,谁敢挖俺就和他拼了。”徐文举扬了扬手中的镢头。
红W兵见他势单力薄,色厉内荏,有几个就要掘土。徐文举干脆躺在了坟上,四仰八叉,说:“你们挖吧,先从俺身上挖。”
众人面面相觑,民兵连长说:“算了算了。”
最后找了个没人看守的、也或许是没有主了的老坟,算是完成了任务。
王明敬召集开会,检验“破四旧”的成果,全村一百多个家庭,轴子只交上来三四十个,挖坟更不用说了。见大部分人都对挖坟有异议,王明敬就说:“挖坟的事先放放,这收轴子的事不应该这么难吧?咱们这些人家里的都交了吗?”
有说都交了的,有说二大爷家还没交,有说三爷爷家也没交。
王明敬说:“家门有大有小啊,没法弄。小队的干部家有没有没交的?”
一共有三四户没交,其中就包括文才富家。
王明敬看着黄桂兰,“他可是才有的亲哥哥。”
“你还不知道俺那大嫂子的脾气?丹凤眼一瞪,脸一耷拉,俺看着心里就打怵。”黄桂兰说。
王明敬又看看徐明福,“老徐,要不你领着人去他家看看?咱所有队干部家的都交上来了,剩下的就好办了。”
徐明福头摇得像拨浪鼓,“俺不行,干不了那活,平时都待一块吃烟拉呱地打哈哈,这回抹不下那脸来。”
王明敬说:“那就明日咱都去,先去文才富家,一家一家的挨着收,我就不信收不上来!”
第二天,文才富一家正在吃饭,王明敬领着革委会的人来了,还有两个背着长枪的民兵。刘氏一看这架势,首先站起来,堵在屋门口,“来这么些人啊!怎么,是来抢啊?还是来夺?”眼睛看向黄桂兰,黄桂兰赶紧低着头溜到了后面。
王明敬说:“婶子,我们也是没办法,上级号召要‘破四旧’,轴子都收得差不多了,就差恁这几户……”
“差不多是差多少啊?就差俺这一户了吗?”刘氏问道。
“不是,不是,还差好几户呢。俺叔这不还当着生产队长吗?怎么说也是个干部,有什么事就得带头不是?”
“快别说什么生产队长了,那个差事不干也罢。队里分粮食分少了,找队长;年底算工分没分着钱,找队长;五保户啊荣军属啊,屋漏了面没了,也找队长;今天这运动,明天那运动,今天开会明天开会,还要找队长,队长是孙猴子啊?还是如来佛祖?”一席话说得众人哑口无言。
文才富站起来,边拉刘氏边说:“说那些干啥?明敬,来来,屋里坐。”
王明敬摆着手说:“叔,不坐了,我们来不是为了别的,前几天不是开会研究了吗?咱队干部先带头自觉把轴子交上去。大部分都交了,就差咱这几户了,没办法,俺们来挨户收收。”
“不供轴子,过年还像过年的吗?”才富说。
“新时期新风尚了,以后过年也不用磕头了,吃顿箍扎,见了面握握手就算拜年了。”一个红W兵模样的人说。
刘氏呛到:“你家去和恁娘说去,过年的时候你就和恁爹恁娘握握手,看看恁娘乐意不?”
一群人都笑了起来。
文才富对衣林说:“你去里屋把那轴子拿来。”
刘氏还要说话,才富看着她说:“不就是幅轴子吗?过河随大流,都没有了,咱自个留着还怎么挂?”
衣林拿出轴子交给了王明敬,“那我们就走了,叔。”王明敬赶紧带着人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