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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才富的三叔也死了。
由于连续多日没有吃一口粮食,天天树皮、地瓜叶充饥,三叔本来人已瘦得动弹不动了,躺在炕上只喝水喘气。这天,三婶从集上买了点棉籽皮,到碾上碾碎,回家掺和上地瓜蔓粉,用鏊子烙了几个饼,吃起来感觉还挺好吃,三叔就多吃了一些。没想到到了晚上肚子就胀得不行,用手摸着硬邦邦的,还拉不出屎,三婶用手抠也不顶事。10岁的建永拿擀饼轴子在爷爷的肚子上来回擀,擀一下爷爷“唉吆”一声。
就这样过了两天。自知不行了,临终前三叔断断续续地说:“也好啊,临走了没空着肚子,要不……要不连奈何桥、望乡台都爬不上去啊……要是再能吃上个地瓜就更好了。地瓜可全身都是宝啊,地瓜叶、地瓜梗也好吃,做的菜窝头吃起来没够……那年地瓜丰收,顿顿饭地瓜济着吃,连放屁都是甜丝丝的,哪……哪像这个花种皮子,放屁都放不出来。”
出殡那天,找抬棺材的人都费了好大事,连青壮年都饿得浑身没有力气了。
这天中午,才富一家人正在喝着地瓜梗汤,一个中年汉子背着个铺盖卷走了进来,一进门就喊:“哥,嫂子。”
才富打眼一看,原来是文才有回来了,个子比走时高了半头,人变得又黑又瘦,胡子邋遢,头发也不知多长时间没剪了,凌乱地堆在头上。
放下行李,才富问:“还没吃饭吧?”
才有说:“哪顾上来,走了露头(整个)一头晌。”
文玉舀了一碗菜汤,才有接过来,说:“玉儿,还认得叔不?”
“认得,恁被抓走的时候我还记得呢。”
刘氏说:“那是鬼子投降的那年吧?玉儿都七八岁了,怎能不记得?”
“俺走时你才这么高。”才有边喝边比划着说。
才富说:“你这是从哪里回来的?”
“说起来话长了,我先大概说说,等以后再慢慢说吧,”才有说道,“那年让国民党部队抓了去,跟着队伍上过临沂,上过莱芜,后来又到了青岛,再后来跟着队伍上了东北,被解放军打散了,就跑到山沟老林子里去,一直待到现在。”
“你就是一路从关东走着回来的?”
“可不是吗?俺两个人,马家店还有一个,一路上要着饭,要不着的时候就到地里偷地瓜、掰棒子吃,使人了就歇,歇起来再走,就这样回来的。”
“前些年怎么不早回来?”
“当时也不知道谁打赢了,不敢回来,再说山里也不缺吃的,我们十好几个人呢。前几年不知怎么,解放军搜山搜得紧了,山里的日子不好过,头儿又说是和台湾那边联系上了,又要出来打仗,俺两个就商量了商量,偷着跑出来了。”
刘氏像是对才有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早回来几年还好些,不像现在,吃糠咽菜都没的吃。”
才有说:“真那么难啊?俺们路上一进了关也觉着了,越往这走越没的吃,上人家里要饭多数时候都没有。没办法只好上地里偷,还要提防着被人看见,看见了那是往死里打。”
“咱庄里都饿杀好几个人了,有老的也有小的。前几天俺三爷爷就没了。”文玉说。
“饿杀的?”
“天天喝菜汤,那天咱婶子买了点花种皮子,烙了几个饼,吃多了胀死了。”刘氏说。
一阵沉默。
“回来也好,省得在外面整日价提心吊胆的,要挨饿都饿吧,也不是咱这一家。”才富说。
刘氏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才富,没言语。
听说才有回来了,才贵领着建国、徐嫚抱着建民来看望。文才有走的时候才贵还没结婚,看着两个侄子侄女都这么大了,才有高兴地不知说什么好。建国和建民怯生生地看着才有,建国问:“叔,恁当过兵吗?”
“嗯,当过。”
“打鬼子了吗?”
“打了,不过很快鬼子就投降了。”
“恁还和谁打过仗?”
才有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想了想,说:“还打过土匪。”
建国举起大拇指,说:“打了鬼子打土匪,叔是个大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