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他用了这个在他心中最为尊敬的称呼,“您画得太好了,这个……这个画能给我吗?”
再次听到这个曾经熟悉不过的称呼,林翰的心里也轻轻一震,一股细细的暖流在心底深处蔓延开来。门外,是1957年关中平原肃杀的寒风伴着凄冷的秋雨;门里,是一城一乡这两个忘年交,伴着那幅色调沉郁的《寒林归鸟》。
林翰没有回答,他将那张画纸轻轻地折叠起来,放进衣林的书包,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好学习,长大好好做人。”
合作社在李家屯召开社员大会,批判地主李景贤。头一天,会场周围墙壁、树干上就贴满了标语:“坚决镇压不法地主,保卫农业合作化道路”、“提高警惕,严防地主□□搞破坏”、“统购统销,多卖余粮,支援国家建设”。
合作社下属的各生产队队长、各村的书记、村长都来了,当然也少不了各村的“□□”分子和中右分子。根据上级要求,凡是批判地主富农、□□分子的会议,“□□”分子们都要参加“陪批”。林翰和唐向前作为“陪批”的对象,一早就被押到李家屯的10队场院,他们一共11个人排成一排站在前面,中间是李家屯的地主李景贤,头上带着高高的纸帽子,上面用浓墨毛笔写着“打倒地主李景贤”。
李景贤是当地远近闻名的大地主,解放前拥有近500亩土地,常年雇着3个长工,土改时土地被没收,财产被瓜分,生活从此一落千丈。初级社时他家仍然单干,一家人守着那几亩地勉强度日,去年改高级社时被强制入社,心里就一直有怨言。今年夏秋两季粮食减少,不少社员有意见,李景贤就趁机到处煽风点火,宣扬合作社不如单干,甚至暗自联络人员要求退社,于是成为丰桥合作社第一个被批斗的对象。
接受完批斗,林翰回到自己的小屋时已是中午,队长又安排接着到地里干活。本来早上就没吃饭,站了大半天,肚子已经“咕咕”叫了,林翰只好强忍着,扛起铁锨向坡里走去。
在预备明年春种的地里,社员们正在挖着一条条的沟,远看就像战场上的壕堑。社员冬天闲着也是闲着,生产队就安排把地表的土挖开堆放在一边,把下面的生土挖出来拉回生产队,给牲口垫栏,明年春种前再把沟填平。
林翰扛着铁锨来到的时候,人们正中间休息,纷纷坐在地上或坐在锨棒上说笑着。看着林翰走过来,有人就打招呼:“林□□,开会回来了?”
“嗯,回来了。”
“会开得怎么样啊?”
“挺好啊,受到了很大教育。”林翰不无调侃地说。
有人就笑。
“你没挨批吧?”
“没有,批的是地主。”
“地主和‘□□’是一伙的,应该一块批。”一个小伙子喊道。
“是是,都是坏分子。”林翰赶紧说。
“什么一伙的?你受过‘□□’的剥削吗?还是给‘□□’交过租子?”有人打抱不平。
“‘□□’比地主还坏,要不‘□□’要改造,地主不用改造?”那个小伙子不服气地说。
“那是上面的政策,咱也说不清,反正没听说‘□□’干坏事,你们谁见过林□□干坏事了?”
就有人附和,说:“就是,没见过。”
林翰起身,弓腰抱拳,说:“谢谢,谢谢同志们,我还要继续向大家学习。”
众人又是一片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