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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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又到了岁末年尾,1957年是东风压倒西风的一年,也是大鸣大放整F“反右”的一年。无论政治运动如何波诡,国际势力如何对抗,新年的春节仍旧如期而至。家家户户大门上的春联,似乎也比往年鲜红得多,内容更是时兴——“祖国建设样样好,合作花开社社红”“大鸣大放全民整F,反地反右旗开得胜”,时刻在提醒着人们,欢庆之余也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文才富直到腊月二十三才回家,根据县里统一安排,领着社员清淤修护五龙河,一个月的时间吃住都在工地上。自从加入合作社,以前的这时候赶集做买卖就不再有了,即使上集,也是为了采办一些必要的年货,今年由于出工在外,连这个也不用了,文玉已经抽空该买的都买了。
除夕晚上,文玉和娘在家包着水饺,文才富先来到大伯文凤聪家,他们一家也是腊月二十五才从柴沟回来过年,炕桌上摆着几个小菜。文才福刚倒上酒,还没喝,三叔和四叔领着堂兄弟们也来了,大家让了一会,重新落座。
才富对三叔四叔说:“心思着在大爷这里坐坐,就上您家去。”
三叔说:“不用去了,在这里见了还不一样?在工地上一直干到了二十三?”
“嗯,”才富指了指文才江、文才山,“这不,都一块,二十三才收工。各村都一样,不到点不让走。”
“过了年还去干不?”
“没说,年前分的那一段是干完了。应该不用了吧?好几个乡的都在,人山人海的,估计能修完了。”
“修修也好,省得下大雨决口子。咱这些河边的村,一下大雨就害怕,开了口子淹庄稼不说,有时候还出人命。”大伯说。
“上级有指示,要求利用今冬明春的空闲时间,大搞水利建设,听说在有些河上还要修水库。”才富说。
“修那玩意干什么?”才山插嘴说。
“雨大了存水,雨少了浇地,用处可大了。不是有句顺口溜吗?搞水利建设就是‘三来’:‘把天上的水存下来,把地上的水挡起来,把地下的水挖出来’”。
文才富的话不久便得到了应验。刚出了正月十五,上面就通知在胶河上游要修建王屋水库,各队18至50岁的男劳力、18至45岁的女劳力都要准备出工。消息传开,凡符合条件的男女青壮年都纷纷报名,因为这种集体出工,生产队是要管饭的,反正在哪里也是干,除了活累点,别的也没什么不好。况且还是春夏季节,不冷不热,也受不着什么罪。
二月二,具体任务下来了,每个生产队出劳力30人,外加伙夫2人,小推车10辆,锨镐等工具自带,吃的睡的用具自理。文才富根据各家的劳力情况,最终确定了男工23人,包含他自己,女工9人,每人带一张铁锨,小车和镐生产队准备。
到了二月十二日,松柏岭子村三个生产队的民工就一同出发了,小车上推着碗口粗的木条或棒子秸、秫秸箔、草席,各生产队还带着一口十六印大铁锅、一个大风箱以及两个黑陶盆、水桶,民工各自用肩膀背着或用锨棒挑着简单的被褥。出发的路上,从各村出来的民工逐渐汇集,越走越多,最终汇成几千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向城南的王屋村进发。
到达目的地已是半过晌,在村子的南头一块空地上,大家赶紧卸下行李搭建窝棚。周边已经有别的村早已搭建开了,早到的就选了地势高又平整的地方,晚来的只能剩哪里在哪里。当地村庄的一群孩子在看热闹,以前可是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人来村里。
刘清昌边掘着坑准备埋木头,边问边上的孩子:“你们这村叫什么名?”
一个孩子回答“叫臧家王屋。”
“那你家姓什么?”
“姓臧。”
“还有姓这个姓的?‘脏’,多难听。”刘清昌笑着对身边的马有钱说。
“俺不是那个‘脏’,是‘藏猫猫’的那个‘藏’去了草头,下面那个字。”那个孩子着急地说。
“怎么写?”
孩子瞪眼看着刘清昌,脸憋得有些发红,没说话。
大家就笑。
第二天随着震天的锣鼓鞭炮响,王屋水库正式破土动工。由于地处高密胶县交界,水库就由两县共同建设,各出民工1万5千人,分别由一名副县长任总指挥。工程实行分段包干,县分到乡,乡分到社,社再分到生产队,每个队都由队长亲自领着。每个社安排一辆链轨拖拉机,其余的就靠锨掘镐刨小车推了。
工程的第一步是清理库底,把原先的河床加宽加深,把土石运到周边筑坝。文才富对人员做了分工,每辆小车两个人,一个推一个拉,其余的人装车刨土。拉车的多是妇女和老少,推车的和装车的青壮年则实行一天一轮换。
开始几天,坝还没那么高,小车推着土上去还容易些。随着工程的进展,坝顶和库底的落差越来越大,况且人员拥挤,各社之间、各乡之间都相互比进度争先进,推车就成了个既关键又费力,同时也有危险的活。
这天文才贵和徐二嫚一个组,才贵自恃有力气,小车上两个篓子的土装得冒着尖。二嫚在前面把绳子往肩上一搭,回头说“走?”才贵把袢搭在肩上,往两手上吐了口唾沫,蹲下身攥住车把说“走!”起身弓腰推起了车子。
两人正弓着腰费力地爬坡,忽听“嘣”的一声响,拉车的绳子断了,二嫚向前扑倒在地,文才贵也一个趔趄,几百斤重的小车开始往后退。文贵绷着嘴,两条胳膊青筋暴起,努力掌握着平衡,两脚用力往后蹬着,想止住后退的车子。旁边的人大喊:“快歪倒,闪开!”后面跟着的那个组两人一看不好,把车子一歪,先躲到了一边。
“我再……”文贵还没说完,脚下一滑,两膝跪倒在地。车子一歪,车腿和车轱辘划过才贵的身体,借着惯性向下滑去,才贵也被带得后仰着躺在了地上。
二嫚爬起来,赶紧去拉文才贵,“没磕着吧?姐夫,不要紧吧?”周围的人也纷纷围了上来。
文贵坐了起来,用手揉着左胸,嘴上说着“不要紧。”想站起来,可嘴一咧,又坐了下去。
文才富上前拉了拉他的左胳膊,“哪里疼?”
才贵指了指左胸,“这里,叫小车腿戳着了。”
才富用手摸了摸,又摁了摁,才贵咧着嘴喊疼。才富叫两个人先把才贵架回窝棚,又叫刘丰收去找医生,对周围的人说:“没事了,继续干吧。推车的注意安全啊,把绳子都好好看看,该换的换,看着不大结实的地方,该挽上扣就挽上扣。”往下走了几步,又喊:“还有袢,也看看,断了袢也够呛。”
下午收工回来,文才富钻进窝棚,见才贵正歪在被子上,说:“医生来看了没有?”
“看了。”
“不要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