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大姑来到马棚，用手捋着骡子的鬃毛，说道：“是得好好喂着，还指望它拉车种地呢。”

衣树仁看着大姑的背影，说“姑，要不你来入番儿（一会），芳入得太慢了，急煞人。”

衣大姑赶紧回身，摆着两手说：“我也没入回（一次也没干），干不了那活。慢慢铡就是，你待急着干什么？还有事？”

树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没事，就是觉得太慢。”

衣芳抬起头，讨好般地对树仁笑着说：“我好上（认真）学，今日入得我觉得就比上回快多了。”

大姑蹲在一边，看着她们两人铡草，忽然叹了口气，像是对他俩，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恁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按说，指着你们两个孩子养这么个大牲口，也就是挺费力的。”

衣芳没言语，只低着头专心地入棒子秸。大姑瞅了她一眼，继续说道：“大牲口吃草多，晚上还要起来喂，就是拉车拉犁，你一个嫚姑子（未婚女孩）家也牵不了。”

衣芳还是没说话。树仁把铡好的草料归拢了归拢，说：“这骡子挺老实的，我就见芳还赶过几回呢。”

大姑站起来，对着衣芳说：“要不你歇歇？我试试，替你入会儿。”

“不用了，再铡几捆就不铡了。”衣芳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和汗水说。

“林呢？怎么没见他？”

“吃了饭就出去了，谁知道上哪儿去了。”

“你定了不让他上学了？”

“还上什么学！地里的活家里的活，指着我自个也干不过来，多少干点也总算是个帮手。”衣芳头也不抬地说。

大姑看了看衣芳，试探着说：“恁二爷爷、老赵爷爷那里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衣芳停住手问。

大姑收回了目光，“就是……就是没说过两天噶伙干活的事？”

“没说啊。二爷爷来过好几回了，从来没说过这事。”

“哦，也是，可能是我想多了。不过早想到也好，省得到时候急手忙脚的。要是他们和你说……就是说不想噶伙了的话，你也不用着急，恁姑父说了，到时候你就和俺那个组噶伙。”

衣芳“嗯”了声，手里没停下入草，“种地还早吧？到时候再说。”

“还早，也不急。不过麦地里浇水也快了，那就得噶伙着干。”

衣芳又“哦”了一声，没再言语。

晚上回到家，饭桌上，树仁说起下午衣大姑在衣芳家里说的话，衣象河说：“那还不是看上她家的那……”大娘赶紧说：“吃饭吃饭，那是她亲姑，跟咱有什么事！”衣象河看了她一眼，把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临睡前，听见孩子们都睡了，大娘小声说：“饭桌子上守着孩子，你说那些干啥？孩子不懂事，要是传到她大姑耳朵里，咱这不是没事找事？”

衣象河说：“我也是顺口一说。这是明摆着的，咱姐那人，谁不知道啊？”

“明眼人都知道，两个孩子养着个大牲口，是长不了。”大娘停了停，“唉，那头骡子确实惹人馋，谁家弄了去都是天上掉元宝。”

衣象河睁着眼，漫无目的地看着昏暗的屋顶，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他那无精打采的眼神还是能想象出来的，“要是当时答应象山入伙，也许现在就……”

“快别说了，还好意思提！还叔伯弟兄呢，人家落难了，就提那么个事，就一口回绝了。我好几天都觉得没脸见他。”大娘愤愤地说。

“谁知道他接着就买上了骡子？！”

“哦，没有骡子就眼看着他落难不管？人家干着的时候，咱也没少沾人家的光不是？现在人家不走劲（走运）了，就当要饭的往外撵了？”

听着刘氏越来越不满的声音，衣象河没再言语，不一会儿就打起了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