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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骡车赶进青岛城已是第二天的下午。看看天色将晚,衣象山赶着车直奔货运码头,那里地阔人杂,找个栖身的地方相对容易。被海水托着的夕阳,把这座陌生的海滨城市涂上了一层淡淡的橘黄色,空气里混杂着鱼的腥咸、柴油和腐烂物的复杂气味,几乎令人窒息。码头上一片喧嚣与杂乱,巨大的货轮像沉睡的钢铁怪兽泊在岸边,起重机吱呀作响,搬运工们弯着腰,扛着沉重的货物穿梭如织。
衣象山眯着眼,在杂乱无章的棚户和仓库间寻觅良久,最终,来到码头西北角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与码头管事的敲定了仓库边上的两间破板房,两块银元可以住三天。
推开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木门,一股更浓重的霉味和腥咸味涌了出来。板房内昏暗而逼仄,除了两张简易破旧的木板床外,几乎一无所有,说叫“床”也是抬举,其实就是两端用砖头垒起,上面铺上几块木板而已。木板墙面因常年受海风侵蚀,已经近乎朽烂,表面凝结着一层白花花的盐渍,摸上去又湿又涩。用砖砌的墙基上长满了青苔,门板之间的缝隙足有半指宽,潮湿的海风、咸腥的气味和码头上各种嘈杂的声响,毫无阻碍地从门缝里涌进整座小屋。
衣象山和文氏看到屋内的情形,脚步顿了一下,眼圈瞬间就红了。衣芳和衣林跟在母亲身后,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不安。象山抚摸着衣林的头,像是安抚又像是自我宽解地说:“临时歇个脚,住两天就走。”
好在做饭的家什车上有,饭也是现成的。将骡子拴在马车上,马车就紧靠在板房门口。走了两天两宿,码头上的嘈杂声丝毫没有影响一家人的入睡,但衣象山还是时刻保持着警醒,合衣躺着,不时地从门缝里看着马车,听着骡子的动静。
第二天,简单的吃过早饭,衣象山就赶着马车到城里找房子去了。衣林第一次见到这么些各式打扮的人,第一次见到大海,到处乱跑,衣芳只好寸步不离地紧紧跟在后面。文氏照看着家什,也不敢离开板房太远,空里在附近拾些木块胶皮,用来烧火做饭。
第三天的时候,衣象山谈妥了一处房子,用车将娘仨和家什物件一并拉来。租住的是两间阁楼,面积比家里的一间屋大不了多少,一家四口吃住是满够用的。只是车马却成了一大难题,没地方拴放。估计以后也用不到车马了,没办法,衣象山赶着马车到集市上卖了五百万法币,本想要银元,可买家没有,只有法币,最终只好作罢。骡子养了有七八年了,风里来雨里去的,为家里种地拉货出了不少力,真要被人牵走的时候,衣象山用手捋着骡子的脖颈,眼里噙着泪水,着实嘘唏了好一阵。
栖身的阁楼不足十步见方,唯一的一扇窗户外面,斜对面就是精诚米行,买米的人天天排着长队。每天清晨,衣象山隔着窗户,看着米价牌上的数字跳跃式疯涨——20万,30万,50万。排队的人当中,有人背着半袋子钱来,走的时候背着不到半袋子米去,脸上挂着无奈与绝望。“这年月,票子简直就像手纸一样,越来越不值钱了。”衣象山一边叹气,一边又暗自庆幸,“幸亏前几天卖车马的钱全买了粮食,这世道,存粮就是续命啊!”
没粮不行,有粮也不能坐吃山空,衣象山深知这个道理,白天没事,他就各处打听转悠,看看能不能找个活干。在家除了种地啥也没干过,进了城里,种地的活计是没有了,抬眼望去,尽是店铺、作坊和来来往往的人流,虽然机会看似很多,但真能落到他这外乡人头上的,却像大海捞针般少之又少。
连着几次碰壁,衣象山心头涌上几分茫然和无措。这天正从一个店铺里出来,一个穿着略显体面、戴着瓜皮帽的中年男人凑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这位兄弟,瞧你这模样也是识文断字的,是来找活干的?”
衣象山连忙站住,笑着说:“是,是,这位先生,您要找人干活?”
“我不找人干活,但我认识码头上的一个工头,他说正缺个能写会算的账房先生。看你像个实在人,又识文断字……”
衣象山一听,赶紧说:“我能干!写写算算都没问题。”
那人点点头,随即面露难色:“不过……兄弟,你也知道,如今这世道,人多活少。工头那边,我得去打点打点,总不能空着手去不是?”
衣象山自然明白这“打点”的意思,心里虽然有些不舍,但又怕失去这个难得的机会。他看了看那个人,无论是从穿着还是面相上看,都不像是个坏人,就问:“给了你钱,我怎么找你?”
那人说:“明天早上我在城南码头上等你,一起去找一个姓王的工头——就是管着那几十个搬运工的,我姓胡,你在码头上随便找一个人问‘胡管事’,没有不认识我的。”
“一言为定?”
“你放心,绝不骗你!”
衣象山掏出一块银元递了过去,胡管事掂了掂银元,脸上露出笑容:“明天一早码头见,早点过去啊!”
第二天天不亮,衣象山就起身,仔细刮了脸,换上最体面的那件棉袍,来到了城南码头。可左等右等,眼看着太阳已经升起,码头上扛包的号子声、船只的汽笛声也已交织,还是不见胡管事的人影。衣象山就有些心虚,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试探着打听找到那个王工头,小心翼翼地上前,报上姓名和胡管事的名号。
王工头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眼神冷漠,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哦,老胡介绍来的?也行!想必你也知道了,原先那个记账的生病回家了,你暂且干着,等他病好了你就走人。”
衣象山的心凉了半截。这并非什么正式的账房先生,只是个临时的记账工。可转念又一想,有活干总比没有强,好歹先干着,走一步看一步吧。
工头讲了工钱,又简单地交代了几句就出去了,留下衣象山一个人在那个四面透风的破棚子里面。他又回想了一遍工头刚才的交代,活并不难,满能应付,心里稍微放松了一些。没事的时候他就出来转悠着熟悉周边情况,这才发现棚子面向道路的一边,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临时招聘记账工一名,待遇面议。”衣象山有些自恨,又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住的阁楼下是一间裁缝铺,两间屋面向大街,文氏好歹说着让衣芳进去当了学徒,工钱没有,一天只管两顿饭,饭钱能省两顿是两顿。好在方便,活多的时候晚上加班,没活的时候吃完晚饭就能上楼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