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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出走青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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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早开完了,我……我哪里也没去,这不开完会就回来了。” 他眼神涣散,声音也有些飘忽。

“多远的路啊,走了这大半过晌。”文氏盯着象山说。

象山这才发觉自己有些恍惚,只记得天刮大风,人们一窝蜂似地涌出乡公所,四下散去,至于自己怎么回的家,路上发生了什么,好像都不记得了。

“他爷,没事吧?”文氏上前摸了摸象山的额头说。

“没事没事,能有什么事啊?”衣象山想笑一下,可笑的实在勉强。

晚上,象山躺在炕上,怎么也睡不着。外面的风还在呼呼刮着,后窗上的油纸已经破了好几个口子,被风一吹,“吱吱”直响。“天一暖和,就该挤(封)上后窗了。”象山叹了口气。月光静静地流淌,他的思绪却像被困在蛛网里的飞虫,越是纠缠,缠得越紧。他仿佛看见自己的田契被一只只粗黑的手夺去,祖宅的门楣被砸烂,一家老小被赶到大街上,受着众人的指点和唾骂,自己站在台子上被推来搡去……

窗外,不知谁家的公鸡发出一声嘹亮的长鸣,划破了这死寂的黑夜,紧接着其它公鸡也陆续地叫了起来。天,快要亮了。衣象山的头像灌满了浆糊般昏昏沉沉,但毫无睡意。前几天东乡马乡长的话又回响在耳边:县里的政策是区别情况,分类对待,宽大与镇压相结合。共产党是为穷人打天下的,对地主乡绅这些大户是坚决清算,分田分地再分财产,特别是给日本人干过事的,有些民愤极大的还被抓起来枪毙了。县城周边的不少乡绅,都拖家带口地跟着蔡司令的队伍跑到了青岛……衣象山越想越怕,一想到白天批斗会上牛队长看他的那眼神,就禁不住后背发凉,冷汗涔涔而下。

文氏翻了个身,象山用脚推了推她,说:“芳她娘,明天咱们上趟松柏岭子,找她大舅再商议商议。”

“还是那事?正好也好久没回家了,你和才富好好商量商量,别的人就先不用说了。”文氏叹了口气道,“能不走就别走了,撇家舍业的。”

“知道。找空我再去趟官亭,看看咱姑和姑父的意见。”

第二天,衣象山套上马车,拉着文氏和衣芳、衣林,出村庄向东,上了五龙河堤一路向南,向松柏岭子奔去。衣林兴奋地在车厢里一边和衣芳耍闹着,一边看着河水问这问那。衣象山和文氏心事重重,一路上都不怎么说话。衣芳早已习惯了父母话语不多的状态,自顾自地应付着衣林。

过了河下了河堤,经过马家店时,象山买了大半斤烧肉,割了块豆腐,又打了两斤酒。松柏岭子村不大,一百多户人家,从村西头后街进去,第一条胡同东面、后面临街的就是大舅家。三间土屋,西山墙上已露出两三根檩条端头,大门朝西,南墙就是南邻的屋墙,猪圈在院子东南角上,一间西厢房紧连着大门过道。

大舅文才富赶集去了,妗子刘氏和二舅才贵、文玉正在家扒棒子。看见文氏领着衣芳衣林进来,一家人既惊又喜。刘氏情不自禁地抱起衣林,嘴里说着“林都这么高了”,眼睛却看着文氏和衣芳手里提着的纸包、酒瓶。刘氏人长的很是标致,中等偏上的个子,不胖不瘦,鸭蛋形脸庞,皮肤不算很白,但也说不上黑黄,如果生活再好一点,肤色还会好看的。就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给人一种盛气凌人的感觉。衣林挣扎着想下来,虽然才五岁多,自打第一眼看见大妗子,心里就本能地感到有点害怕,被她抱在怀里浑身不自在。

大舅赶集回来已过正午,大家边吃边聊。等孩子们吃完饭,文玉领着衣芳衣林出去了,象山才提到去青岛的事。大舅沉吟了良久,才说还是不去的好,衣林还小,文氏身体又不好,关键是都去了家里的地谁种,没有了地以后吃啥喝啥。象山说了自己的担心,把听到的各种消息都讲了出来,大舅就沉默了。二舅属于那种天塌下来也碍不着吃饭睡觉的人,所以基本上没说什么话。

最终商议的结果还是莫衷一是,不过大舅最后说了:意见最终还是姐夫你自己拿,如果真走了,家里的地如果还让种,我和老二去给你种,你就放心就行。

第二天,衣象山又去了趟官亭。姑和姑父的意见是走也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先保命要紧。并且还告诉象山,到了青岛可以打听着找找孙贵,听说他现在又升官了,没准他能帮上点什么忙。

姑父的意见彻底坚定了衣象山出走的决心。

冬至的前一夜,铁青色的天空飘着几片云絮,满天繁星眨着清冷的眼睛,月亮像极了一只冰清的白玉碗,泛着彻骨的冷辉。衣象山裹了裹身上那件灰旧棉袍,又回头看了看洒满月光的宅院,屋门敞开着,里面的煤油灯发出惨淡的黄光。那光晕让他想起无数个晚归的夜晚,推开大门看见这昏黄的灯光,心里油然会涌上一股幸福踏实的感觉——灶上温着饭菜,妻子文氏在灯下缝补,孩子们在炕头嬉戏。可现在……象山喉头一热,一股热泪在眼眶里打转。他赶紧用手抹了抹眼睛,回转身向外走去,却不小心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象山扶着门框,门楣上“耕读传家”四个大字依稀可辨,两扇厚重的榆木大门静静地立在那里,无言地看着它的主人。

“你们就放心走吧,屋和地我给照看着。”姐姐衣大姑哽咽地说。

“那我们就走了,姐姐,屋里的家什,地里的庄稼,你和姐夫都给照看照看,明年就回来了。”文氏坐在车上,披着象山的那件藏青色棉布大氅,怀里抱着已经熟睡的衣林,话里也已带了哭腔。这个嫁到衣家十五年的女人,第一次要离开这座生活了十几年的宅院,她不敢回头多看,怕多看一眼就会舍不得离开。

“地里忙不过来,就到松柏岭子找芳她大舅,”衣象山说,“要不,找李二叔也行,他在咱家这些年了。”

“知道知道,你就放心吧。到了那里安顿好了,能捎信回来就捎个信回来,哈?”大姑用围巾抹了把眼睛。

衣象山牵着骡子,向村外走去。骡子的蹄铁踏在冻土上,发出“嘚嘚”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震耳。马车上拉着两口木箱,几袋粮食、面粉,一斗箢子刚蒸的饽饽和煮好的地瓜干,锅碗瓢盆,吃的用的,能装上的几乎装了满满一车,只在中间留了个位置,文氏和衣芳并排靠着坐在里面。这车家当,承载着一家人全部的生计,也承载着对未知远方的惶恐与期盼。

村头的那棵老槐树秃枝乱颤,枝桠间悬着的破铜钟不时地被北风撞响,低缓的嗡鸣声荡过屋顶,越过田地,向结了冰的五龙河床上蔓延过去。这钟声曾召集村民议事,也曾警示匪患,今夜却像专为送行而鸣。几声零落的狗叫从远处传来,似乎也要加入到这送别的离情当中。衣象山攥紧缰绳,手已经冻得生疼,指尖就像猫咬一般。出村东头,拐上堤坝,他侧头望了眼沉睡的村庄,月亮已挂在树梢,连片的草屋顶在月光下泛着灰白,宛如无数口倒扣的棺椁。

车过墓田时,衣象山勒住骡子,向着祖坟的方向跪下磕了三个头。衣芳轻声问:“爷,咱们啥时候回来?” 衣象山茫然地回答:“不知道。” 衣芳又问:“青岛那边,也有地种吗?” 衣象山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苦涩地说:“不知道……就算有地,也不是咱种的地了。”文氏又嘤嘤地抽泣了起来。

更梆子从五里外的镇子上飘来时,骡车已拐上通往县城的官道。衣象山摸出怀表,表壳上嵌着的樱花金箔早被磨花了——这是当年佐藤赏的"良民证"。他忽然悲愤难抑,扬手要将它扔进沟里,手臂挥到半空却又止住,终究又塞回贴身的暗袋。天边泛起蟹壳青时,路边的村庄里,已有零星的烟囱冒出袅袅炊烟,不知哪个早起的乡人也要出门赶路,可他们很快就会回来,他们的家人在家里等着他们。我衣象山呢?还能回到这个生我养我的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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