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柚比小七先醒了。
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小七产生警觉。他从小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发现林柚已经穿好了衣服，正坐在书桌前，盯着通讯器屏幕上王老师发来的家长沟通会通知，翻来覆去地看。
“哥哥，你的皮质醇分泌水平偏高。”小七冷不丁地开口。
“……你能不能别用激素浓度来形容我紧张。”
“建议早餐多摄入碳水化合物，有助于稳定神经中枢。”
林柚关掉通讯器，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十点钟。家长沟通会。第一次开家长会。上辈子连学都没上过，这辈子倒是先当上家长了。】
【可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人家家长沟通。我能说什么？“您儿子抢了我弟弟的书”？这话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幼稚……但小七确实被欺负了啊。】
【算了，到时候看情况吧。先把小七安全送到再说。】
早餐的时候，林振国借着喝咖啡的动作，不着痕迹地看了他一眼。
“今天上午有安排？”
“嗯……幼儿园有个家长沟通会。”林柚低头戳着煎蛋，“昨天小七那件事。”
“你去？”
“我去。”
“需不需要——”
“不用。”林柚抬起头，表情认真，“小七是我弟弟，我自己能够处理。”
【平时已经够麻烦爸妈的了，我可以的】
林振国点了一下头，没再说什么。
“好。”
林母从厨房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碟刚切好的水果。经过林柚身后的时候，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妈妈。】
林柚的肩膀松懈了下来。
【谢谢。】
……
早上八点，林柚准时把小七送到了幼儿园门口。
小七背好书包，回头看了他一眼：“哥哥，家长沟通会是十点。”
“我知道。”
“那你现在打算去哪里？”
“我就在这附近转转。”林柚把双手插进口袋里，故作轻松地说，“反正回去也坐不住。”
小七没有拆穿，转身跟着队伍走进了大门。
林柚在幼儿园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旁边的接送等候区，在长椅上坐下来。
【还有一个多小时。】
【坐在这里等，总比在家里等好。万一老师提前叫我呢？还省的来回折腾。】
他从口袋里掏出通讯器，漫无目的地翻了几页，又关掉。然后又打开，又关掉。
旁边的家长来来往往，送完孩子的纷纷离开。只有他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像个被寄存在这里的包裹。
九点半左右，一个穿着精致的女人从他面前走过，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妆容细致，手腕上的镯子在晨光下一闪一闪的，目不斜视地走进了幼儿园大门。
林柚抬头看了一眼。
【这谁啊……看着不像是来送孩子的。送孩子的时间早就过了。】
【算了，跟我没关系。】
九点五十五分，林柚从长椅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幼儿园里面走。
教务办公室的门关着。他在外面的等候区坐下来，把呼吸调匀。
十点整，王老师打开了办公室的门，看见林柚已经坐在外面了，微微有些意外。
“您好，是小七的家长吗？请进。”
王老师三十出头，戴着一副方框眼镜，说话语速不快，看起来是个有耐心的人。她的目光落在林柚身上时明显愣了一下，眼前这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
办公室里已经坐了一个人。正是林柚九点半时看见的那个女人。她正坐在椅子上翻通讯器，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目光在林柚身上停了两秒，眉梢微微一挑。
“请坐。”王老师示意林柚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这位是小七的家长，来参加今天的沟通会。这位是周瑞的妈妈，赵女士。”
赵婉清的嘴角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但眼底闪过的一丝轻视却没藏住。
“你就是小七的家长？”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林柚，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看着好年轻。”
“嗯，我是小七的哥哥。平时他的事都是我在负责。”
【这表情，明摆着就是在说怎么派个小屁孩来开家长会嘛……】
【没关系。我确实是小孩。但小七也确实被欺负了。这事儿也得掰扯清楚。】
王老师清了清嗓子，把话题引上正轨。
“今天请两位来，是想就昨天自由活动时间发生的事做一个正式的沟通。”她打开了一份记录，“昨天上午九点十五分左右，周瑞小朋友在自由活动期间，未经小七同学同意，拿走了他正在阅读的书籍。在小七要求归还后，周瑞拒绝，并将书籍摔在了地上，导致书本封面受损。”
她看了一眼赵婉清。
“这已经不是周瑞第一次出现类似的行为了。此前他还推过隔壁组的林小禾小朋友，抢过赵雨轩的彩笔。我们老师已经批评教育过三次了，但效果不太理想。”
赵婉清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王老师，小孩子嘛，这个年纪不都这样？”她的语气仍然客气，但带着一丝轻描淡写的意思，“男孩子皮一点很正常的，抢个玩具抢本书算什么大事？我回去说说他就好了。至于那本书，多少钱，我十倍赔给你们就是了。”
王老师没有接这个话，而是把目光转向了林柚。
“林柒家长，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林柚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那本封面带着折痕的书，从小七手里接过来之后，他一直带在身边。
“这本书，是小七自己在书店挑了很久才挑中的。”
“他很喜欢。昨天我去接他的时候，他把书抱在怀里，不肯放进书包。后来我才知道是因为封面折了，他怕放进去会折得更厉害。”
他把书合上，手指压在折痕上。
“四岁的小朋友还不太会表达自己内心的委屈。他回来跟我说没事，但我了解他，他不开心。”
赵婉清脸上的漫不经心僵了一下。
林柚抬起头，直视着这位满身珠光宝气的贵妇，没有任何闪避。
“赵女士，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小孩子之间的事，确实不需要上升到多大的高度。但我希望周瑞能知道，别人正在看的东西不能抢，抢了之后扔在地上更不对。”
林柚停顿了一下。
“如果一直没人教他这个道理，对他自己也不好。”
【阿弥陀佛，千万别跟我吵架，我心脏不好吵不过的！拜托讲点道理吧！】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再看向林柚时，目光里多了一层明显的敬意。
赵婉清的嘴唇动了动。她显然没预料到，一个看起来十几岁的少年会用这种方式跟她沟通。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通讯器屏保上儿子胖乎乎的笑脸，涂着精致丹蔻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我知道了。”她的语气不再那么轻飘飘的了，“回去我跟他爸好好谈谈。这件事是周瑞不对，该道歉道歉。书，我们会买一本一模一样的新书还给小七。”
王老师欣慰地点头：“那我们达成一致。赵女士，后续如果周瑞在园内再出现类似的行为，我们可能需要启动更正式的教育方案。”
“不会了。”赵婉清站起来，犹豫了一下，神色复杂地看着林柚，“你这个当哥哥的……挺负责的。”
林柚愣了一下，然后温和地笑了笑：“谢谢。”
【……居然被夸了？】
【不管了，只要那个胖小子以后不再欺负小七就好。嗯，也不能欺负别的小朋友。】
走出幼儿园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好。
林柚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人生中第一次家长会，好像……还行？】
……
当天下午，小七放学的时候，书包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盒饼干。包装盒上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彩色丝带，旁边贴着一张皱巴巴的便利贴，上面用蜡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三个大字：“对不起。”
是周瑞趁午睡时，偷偷塞进他书包的。
连带着一本崭新的科普书，和之前那本一模一样，封面平整，没有一丝折痕。
“周瑞还了你的书？”林柚在幼儿园门口蹲下来，打开书包检查。
“嗯。新买的。”
“还给你道歉了？”
“嗯。他跑到我桌前，说了‘对不起’。然后站在那里看着我，好像在等我说什么。我说了‘好的’。他就走了。”
“你没有跟人家多说两句？”
“我还能说什么。”小七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盒饼干，“况且他道歉的诚意折合市场价约十五星币，考虑到他的家庭资产规模，这个赔偿比例大约是百万分之零点零零一。象征意义远远大于实际补偿价值。极其缺乏商业诚意。”
“小七。”
“……但是饼干可以吃。”
林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七把饼干盒塞回书包里。
算了，战略储备加一。虽然保质期只有三天。
……
倒计时最后一天。
林柚一大早就紧张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根本坐不住了。今天是军方青松计划评估组抵达夕阳红义肢制造厂进行实地考察的日子。
他不能去。小七昨天就跟他说得很清楚。
“军方评估期间，非必要人员不宜出现在厂区。你去了只会增加麻烦，让孙老他们分心了就不好。”
于是他被按在了书房里，等着跟顾鸣老师上课。
今天讲的是星际基础物理。顾鸣准时到了，打开全息白板，正要投射力学模型图。
然后他看了林柚一眼。
林柚坐在书桌前，坐姿很端正，笔记本摊开，笔拿在手里。看上去准备得无比充分。但他的目光完全没有落在白板上，而是盯着桌面右侧某个虚空中的位置。
顾鸣教他一个多月了。这位顶尖学霸早就摸透了这学生：身体坐得越笔直，心思飞得越遥远。
他将激光笔放回了口袋。
“今天的课往后推。”
林柚一愣：“啊？顾老师——”
“你现在的状态，我讲什么都进不去。与其浪费两个人的时间，不如你先去处理你的事，明天补上。”
林柚张了张嘴，心虚地闭上了。
知徒莫若师。他现在确实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谢谢顾老师。”
顾鸣收拾好教案，走到门口，停了下来。
“有个建议。”
“嗯？”
“不管你在等什么结果，坐在这里等也不会让它来得更快。但你如果一直这么绷着，晚上八成睡不好。”
他回头看了林柚一眼。
“试着信任你的合作伙伴。他们比你想象的强。”
门关上了。
林柚在书桌前呆坐了一会儿。
【顾老师说得对。陈老、孙老、李老，他们在自己的领域干了比我年纪还长的时间。我在这儿干着急什么用也没有。】
【可是……可是还是好紧张啊啊啊啊！】
他索性把椅子一转，直接面向窗户，紧紧地盯着推送界面。
九点十五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