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尽头,放纵一下,难道不行吗?
呆在临州也不是难事,南柏舟不禁想。等父亲的案子查清楚了,李允朔允许他辞官了,他就过来和林行珍一起逍遥快活,如此,大概也算不枉活一世。
在他的胡思乱想中,马车晃晃悠悠地启程了,林行珍看着远去的马车不停地对南柏舟和邱玉琴挥手,让他们下次有空再来。邱玉琴路上止不住地连连叹息,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
南柏舟见邱玉琴因分别而情绪低落,便安慰道:“你若不想走,大可留在这里,我和你师傅说一声,他也不会怪你。”
“那还是算了。”邱玉琴摇摇头道,“我一个留在这里和你我二人一同留下,这能一样吗?”
南柏舟试探性地问:“那等我查完这案子,我便辞官,我们一起再来临州,如何?”
“那也不好。”邱玉琴“啧”了一声,“你通心芍药毒还没解呢,在京城里靠太医吊着命,还能多活两天。”
南柏舟叹道:“多活是多活了,可若活的不开心,多活又有什么意义呢?”
邱玉琴没接话,两人彼此沉默了片刻。马车却是渐渐停了,只听寒露在前面喊道:“南大人,我们在前面的驿站里休息一会儿再往前接着走吧。”
南柏舟有些纳闷地撩开了帘子往外张望一眼,他们今天这还没多久呢,寒露居然就喊着要休息了。平日里南柏舟让他休息他还不情不愿的,今天怎么变了性?
南柏舟只以为是寒露身体不舒服,还是应下了。马车在前面的驿站停下,寒露在驿站的储物间里翻翻捡捡后道:“南大人,有寄给你的东西。”
南柏舟更为诧异,谁给他寄东西会寄在半路上?这是算准了他会经过这个驿站还会停下吗?他接过包裹打开一看,惊讶地发现里面满满的都是各种上好的药材。他略路地扫了一眼,发现和自己平时吃的药刚好一致。
他近乎好奇地看了寄包裹的人,但对方却没有留名字。南柏舟回忆了一下,爱给自己寄东西的也没几个人,能给自己寄这种上等品的人更是少之又少。他先疑心是逍遥客,可逍遥客怎知他会经过这个驿站?
他又想起是寒露让他在这里停下,那寄这药材的人十有八九是皇上。
南柏舟知道寒露会给李允朔写信说自己的情况,但他也没太在意。今天看到这些药材才知感觉,李允朔似乎对自己格外上心。他一时间有些踌躇,再次摸不准帝王的心思。
给他寄这么多药材是什么意思?让他在临州多待几天,别回去碍眼?
寒露似乎发现自己“间谍”的身份暴露,一时无脸见南柏舟,便躲在了驿站的一个角落里,让霜降出来应付南柏舟。但南柏舟没多问,只是让霜降收了药材,自己写了封信表达感谢,随即便寄了出去。
这时,南柏舟看见一个脚上绑着脚牌的信鸽在窗边落下,它另一只脚上还挂着一封信件。那鸟认识南柏舟,见了他后又在他头顶盘旋两圈,然后才再次降落在窗边。
南柏舟眉头皱的更甚,拆信的手僵了一下。
这脚牌意味着什么,他自然是明白的。可这只胖鸟,他也是认识的。正是逍遥客日日用来与他传信的那一只。
他心中顿时警铃大振,一股不好的预感扑面而来。信鸽“啾啾”地叫了两声,在他身边又蹦又跳,邱玉琴在隔壁屋听见信鸽的声音便要过来看,南柏舟听见邱玉琴的脚步声后,眼疾手快地取掉了那鸟的脚牌,收在了衣袖里。
“逍遥客来信了?”邱玉琴问道。
南柏舟神色古怪地“嗯”了一声。
邱玉琴没有起疑,转身去给信鸽找了些吃食,等着看南柏舟拆信。
南柏舟拆了信,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和自己相似的字体。那本该是逍遥客的字迹,现在却冠上了一个别的人的名字。
一时间,千万种情绪涌上南柏舟的心头:知道真相的错愕,被欺瞒的愤怒,对未来的不知所措……以及一丝迟来的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果真如此。
怪不得李允朔现在用右手写字,怪不得逍遥客对他的行程了如指掌。怪不得逍遥客的字迹和自己的字迹如此相像,也怪不得……李允朔千里迢迢也要给他送这些药来。
南柏舟有千言万语,又说不出话来。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南柏舟拿信纸的手止不住地颤抖,三两下看完了信。信的内容一如往常,大致是叫他注意身体。可南柏舟却看的心惊肉跳,那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海里慢慢成型,他的身体却开始翻江倒海。
南柏舟觉得嗓子很干,心口很堵,他不知道自己是喜是忧,又或是该喜还是该忧,只是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以往生活中的种种细节。
京城里一日往返的信鸽,信里掉出的银票,以及时隔多年,他与李允朔再见时,李允朔在马上摘掉面具的那个一眼千年的眼神。
其实条条证据早就指向了真相,只是他一直不愿意去看,不愿意去相信。他心里勾画出“逍遥客”的形象在此刻生出李允朔的脸。什么容貌丑陋不能见人,什么我无所谓只要你好,记忆里那个走过青春期里的矛盾重重、独自生活在边关的孩子此刻在心里凝视着他,仿佛在怪他没认出来自己,又仿佛见自己“恶作剧”成功后在不断地坏笑。
可李允朔为什么之前不告诉自己,他就是逍遥客呢?李允朔为什么又在现在点破自己的身份呢,那个和他交往不多,十三岁就去往边关的孩子,为什么这些年里持续地给他写着信?这一切追根溯源,究竟是真是假,源自什么?
“柏舟?明石?你怎么了?”正在南柏舟恍神时,邱玉琴喊了他几声,“你最近好像经常这样走神。”
“没怎么。”南柏舟这才回过神,收回了自己的思绪,缓缓道:“我休息好了,我们出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