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南柏舟在床上翻来覆去,人生头二回睡不着觉。他忍不住胡思乱想,可一个脚牌又说明的了什么呢?万一是逍遥客借用皇上的信鸽的呢?他本来就可能是皇上的手下,借用一下,也不足为奇吧?
南柏舟在心里兀自挣扎了半天,还是不想自己骗自己。李允朔也好,逍遥客也罢,都是很细致的人,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出差错。
他叹了口气,披着衣服起身坐到了窗边。
已经将近丑时了,四下一片寂静,只偶尔有几只鸦雀振翅发出窸窣的声响,凄凄惨惨地回荡在四周。反正明日也是赶路,没什么要紧的事情,南柏舟就凝视着窗外,任由思绪发散漂移。
逍遥客是“不小心”露了马脚还是故意的?自己又该如何对待李允朔,亦或是“逍遥客”?少年人的身影在虚渺的时空里重叠,在黑暗和模糊里试探地向他伸出手来。南柏舟反复看着信纸,惊疑不定看着那只试探的手,不知要不要做出回应。
他把逍遥客当弟弟,自认是那孩子的半个长辈,所以他可以自然地和逍遥客亲近,把那孩子当做忘年交。但他和李允朔却是臣与君的关系,巨大的身份落差在他们之间形成一条难以逾越的沟壑,反倒是李允朔端坐其上,比他高出了半截。
古往今来的帝王无不是将自己封隔与人后,孤独地守着无上的权利,高坐明堂之上。他的身份地位注定了他难以同任何人交心,这是至高王权背后的诅咒。伴君如伴虎,南柏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殊之处,能成为那个同圣上交朋友的人。
他理应疏远李允朔,可他又放不下逍遥客。那个在朔北孤苦伶仃,倔强坚强的少年。
南柏舟看着桌前那条坠着脚牌的黄丝带,一瞬间他很想找逍遥客问个清楚: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身份呢?为什么连我也要隐瞒?
可他又觉得这样的逼问对逍遥客来说太残忍——逍遥客是不是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所以迟迟不肯开口呢?显然逍遥客也珍惜他们的这份情谊,如果自己挑破了这层关系,两人从此形同陌路,岂不是很伤害逍遥客吗?
此时的逍遥客已经和陛下完全融为一体,两人的过往被相互补全。南柏舟惊异、郁闷的同时更翻滚起了无尽的心疼,不管是逍遥客还是李允朔,生命怎么都如此坎坷。
本就不受父亲待见,又少时丧母,被亲生父亲送到那么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还美其名曰磨炼意志。他终日与朔北的冰雪为伍,寒冷和疲惫成了贯穿他成长的全部记忆。他从那时候就被迫参与战争的腥风血雨,在刀光剑影里谋命。放着好好的将军不当,冒天下之大不韪,要来京城背亡国的罪名。
……
南柏舟一边想,一边沉默地握紧了腰间的暖玉,他摩挲着上面深浅不一的痕迹,莲花纹路仿佛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这时,南柏舟听见门口传来了细弱的敲门声,他先是一惊,以为自己听错了,可紧接着他又听见了那声音。
“谁?”
“是我。”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南柏舟诧异地挑眉,这个点了邱玉琴居然也还没睡。他开了门,就见对面那人一脸兴奋地挤了进来,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欣喜。
“你猜我刚刚算卦算到什么了?”
“算到什么了?”
“哈,你今年有桃花劫呀!”
南柏舟一时以为自己幻听,他愣愣地“啊”了一声,心思却全然不在其上,他有气无力地拍了一下邱玉琴道:“别打趣我。”
邱玉琴本想给南柏舟展示龟壳上的纹路,但他看出了南柏舟的忧心,便收起了脸上的笑,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了?”
南柏舟像是才缓过神来,拢了拢领口道:“没什么。”
见南柏舟不想说,邱玉琴也没追问。他又刻意提高了语调,想用欢快的声音冲淡屋内哀伤的情绪。
“诺。”
邱玉琴的蓍草被客栈的大火烧的干净,但好在他还有随身携带的龟壳。他取出自己视若珍宝的龟壳,递给南柏舟道:“我睡不着觉,就又给你算了命相走势,然后龟壳说的是绝处逢生。我就想着是怎么一个‘绝处逢生’法,就继续算了下去,然后就算到你今年会遇良人。”
若在平时,南柏舟定要怪邱玉琴又打趣自己,可眼下他心事重重,愁苦地笑不出来。
“这龟甲占卜的结果也未必准确,凡事信则有不信则无,我今年没死就不错了——我睡了。”
“诶诶诶别睡啊。难得我们半夜都醒着。其实我占卜的结果早就出来了,但我开始怕你睡了,就一直犹豫要不要叫醒你,告诉你结果。刚刚听见你叹气,知道你没睡,才敲门进来的。”
邱玉琴摇头晃脑道:“我们这也算‘怀明亦未寝’了。如此良夜,怎好辜负了去,不若我们促膝长谈——你有什么烦心事,也可以同我说一说嘛,我们可是那么多年的朋友。”
南柏舟想到刚才的一番胡思乱想,又看了看邱玉琴诚挚的眼神,欲言又止。但在邱玉琴鼓励又期待的眼神下,南柏舟还是磕磕绊绊地把逍遥客和李允朔的事情说了。
邱玉琴听完却一阵惊呼,“哇!竟果真如此!我一早就用龟壳算到了逍遥客的身份,只是怕我算的不准,一直不敢告诉你。如此看来,我的占卜技术真是一流啊。”
南柏舟无奈扶额,顺着他捧哏了几句。
过了好一会,邱玉琴才从沾沾自喜中缓过神来,和南柏舟大眼瞪小眼了一番,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南柏舟叹气道:“我也不知道。”
邱玉琴略略思考一番后说道:“这是好事啊,你之前不是一直担心皇上忌惮你吗?他若真是逍遥客,那就是我们的老熟人了,你对他那么好,他总不能一点情也不念吧?”
“但是……”
但是一个一直和自己书信往来的小朋友突然篡位当上了皇帝,而且是那种阴晴不定的皇帝,这换谁都会觉得荒谬不适吧?何况南柏舟自认为算是逍遥客的长兄兼朋友,自认为算是了解逍遥客,可现实却给了他沉重一击——他连人家是谁都不知道。他以为逍遥客和他彼此坦诚,结果是对方把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南柏舟又叹了口气,“我还是没法完全把他们两个完全结合起来,皇上平日里一直冷着脸,和经常来信的逍遥客简直大相径庭。而且我……我一直以为逍遥客是个心性至纯的孩子,但皇上……”
邱玉琴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事,好事。他作为一国之君,没有点城府怎么行?傻乎乎的岂不是容易被人骗了去?他若是天真,最后只会在权力倾轧里连个骨头渣都不剩。这些事起码说明他能力出众,而且能保护自己。”
南柏舟也只能接受邱玉琴的安慰,点了点头。
邱玉琴话锋一转道:“不过我们过几天就回京了。”
“可不是。”
“嗳,你装不知道就好了,该怎么对他就怎么对他。”邱玉琴想了想道,“反正皇上也没明说,只是信鸽上多了一个脚牌。”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
话一说完,两人再度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邱玉琴才突然开口道:“你想钓鱼吗?”
南柏舟当然知道邱玉琴不是真的要和他去钓鱼,是有话想同他说。但现在也很晚了,他迟疑片刻后问道:“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