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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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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云拉过云意,在她耳边大声说:“夫人,我有个手帕交,她是裕昌楼的伙计,我去问问能不能找两个座位给我们。”

“诶……”

她看着彩云熟练地侧身用肩膀顶着缝隙就钻出去了,待到人群稍微稀疏一点的地方,就像轻巧的身影燕子一般飞了出去,只留下她站在原地。

云意不安地扶着帷帽,紧了紧帽沿,周围的人眼睛虽然看着戏台,但更多的还是在说别的,云意也当听了出戏。

一出戏唱罢,旁边的人已经从邻居家抢肉吃的狗说到了最近的粮食涨价,彩云还没回来,云意渐渐站不住了,担心她出事,便和周围的人借过致歉,然后在稍稍宽裕一点的缝隙里用力挤,自己也不辨方位了,只能看见哪里有空往哪里钻。

好不容易到了人群外面,却不知道帷帽什么时候被挤掉了,云意抓了抓被风扬起的头发,眼睛巡视着这座茶楼可以看见的地方。

人太多,也太吵,彩云的味道也很淡。

几乎是没有。

可是她不在茶楼,能去哪儿呢?

“府里还没来人吗?”

陆熙迟从地牢出来后就唤人备水沐浴,出来后便将之前的那一身衣裳烧了,换了新的才坐下来开始拿起文书批阅。

骆沉也换了衣服站在一旁,“回禀大人,没有。”

“她还没醒?”

骆沉摇了摇头,今天一晚上都没有人来署衙报信,想必是还没醒的吧。

总不能是夫人压根不想理他们大人,所以不让人来通报吧。

案上的蜡烛已经燃了一半多,陆熙迟看了一会儿文书上被红圈画出来的药材,皱眉,“这些都买不到?”

骆沉低头去看,回答起来颇有些有气无力,“属下已命三拨人八百里加急去周边的村寨里雇人上山采了,最早两日后能有结果。”

“多派些人,不要打草惊蛇。”

沉吟片刻,陆熙迟继续吩咐道:“让县衙里的人多加小心,每隔一个时辰就要换岗净手,对了,按照陈大夫开的方子,抓药全部制成香囊,在衙门分发下去,每个人都必须佩戴。”

一声烟花破开,陆熙迟看见窗外的满天华彩,于黑暗之中迸发出光亮,好像天生就承受着给人希望的使命。他隐隐期望陈大夫推测有误,他最害怕的事不要发生。

“你来了?”

“你好久没来了。”

低沉的声音突兀地在黑暗中响起,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来人说话。

平静不过一瞬,一阵激烈的咳嗽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带着灼热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彩云把脸上的面巾往上拽严实了些,才跨进去,一进屋就反手关上门,老旧的木门咯吱咯吱地响,这声音听得人心惊。

她不敢点灯,好在夜间她也仍可视物辩色,一转身就看见床上的人卧倒其中,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药味和腥味混杂在一起,弥漫在狭小的房间,她强忍着胃里的不适和拿到灼热的目光,拿起门旁边的扫帚扫了扫地上积攒的灰尘,一边扫一边说:“这个月的房钱和药我已经给杜大娘了。”

床上的人突然挣扎着要坐起来,粗重的喘气声只出不进,被子一个劲地往地上滑。

“您别起来,我待会儿就得走,今日是借着陪夫人出门过节的由头才能得片刻脱身,刚才买药已经花了不少功夫。最近的药不好买,得跑好几家才配得齐。这次的药应该能吃上十天,您最近感觉怎么样?”

面巾下的声音传过来有些闷,床上的人也不知听清楚了没,浑浊透红的眼睛缓慢地眨了眨,眸子失了焦点地落在地上,头发随意地耷拉着,落了些许白发垂下来,显得脸更瘦更小更黑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长了这么多白头发。

扫帚掠过床头正对着的地上,那放着一个“痰盂”,其实只是个破碗,里面是快堆满的青黄色浓痰,混着浓稠的血丝一起。

彩云压下喉头的不适,戴上小包里面的手套,端起“痰盂”,放进结实的麻布袋里,拎起来快步往外走,拐进一旁的小路,刨了个土坑将这团东西扔进去埋了。

四顾无人,她才安心地往回走。

“彩云。”

如果在平时,在高大明净的宅子里,彩云一定会觉得这声音如银铃一般纯净悦耳。

可是此刻她在狭小的巷尾,周遭的一切都是黑沉沉的,残破、简陋,她不该在这儿听到那个声音。

云意看到面前的人身形一滞,肩头紧张地绷直,整个人像是僵住了。

她走上去,到彩云面前,拉住她空落落的那只手,将方才她掉落在地上的手套轻轻放在她手心。

“你的东西掉了。”

怔愣的脸上在看到自己手心里的土灰色手套那一刻突然有了焦点,晶莹的泪花瞬间夺眶而出,“夫人……”

“夫人,我、我……”

慌张又错乱的神情同时出现在这张往日里看着无忧无虑的脸上,云意轻轻拉起她的手腕,“先别着急,想说什么,慢慢说,我听着。”

此刻彩云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如果不知道从哪儿说起,那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面前的人脸上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

云意也不逼她,只是看着远处黑灯瞎火的屋子,“你身上有黄苓、柴胡的味道,还有血腥气。”

眼泪陡然止住,她怔怔地看着云意拉住自己的手,白净又纤细,是她一点一点修剪过的,每次修剪完还会用花瓣水濯净,她知道这双手能弯折成什么样子,也知道夫人用它做女工是什么样子。

只是,夫人会医,她怎么不知?

“我不用你跪我,我只想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事,我可以帮你。”

见她一定要寻根究底,彩云只好说:“夫人,奴婢母亲病重,奴婢本想趁着出门的机会过来探望,却又怕夫人知道了不喜,故而未曾向夫人说明缘由,就独自跑出来了。”

带着哭腔的声音伴随着一字一句的解释,云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缓声安慰道:“既是母亲生病,本就该回来探望的,你早与我说便是,何苦这么遮遮掩掩?”

彩云哭声渐缓,“我只是怕扰了夫人过节的兴致。”

“令堂可曾就医?”

“看过的,大夫说,风邪入体,得了寒症,因日子拖得久了些,眼下只能慢慢将养。”

“既然已至门口,我该进去看看你娘亲才是。”

“不用了。”

断然的拒绝只会引起怀疑,彩云慢慢解释道:“我娘还未梳洗,又久卧于床,眼下怕是不便见人,夫人就别去了,回头她老人家也会觉得自己失了礼数。”

云意显得体贴,“既如此,那我便不去叨扰了。”

“这些你拿着。”

彩云突然感觉手上一沉,“这里面约莫有五十两,你娘看病,肯定用得上。”

“奴婢怎么能要夫人的钱呢?”说着便要推拒回去。

“你就拿着吧,今晚你就留在家里,照顾你娘便好,等娘亲痊愈了再回府也是可以的。”

彩云刚向道谢,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咳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一般,彩云心慌地看向云意,却不想她突然朝那处走去,“夫人?”

“你娘的咳嗽听着不像是简单的风寒。”

彩云心里一紧,却见人已经推门进去了,她快步跟上去。

屋里亮起了蜡烛,床上的人不适应这光亮,咳嗽声渐小,双眼无神地看着地上。

“夫人,这屋里臭,我们出去吧。”

“你身上还有面巾吗?”

彩云从身上的小包里扯出一条麻布,“夫人,出去吧。”

几乎是哀求的语气。

“我也会些医术,我给她看看,可好?”

说完,她便戴上面巾挨着床沿坐下,“老夫人,伸出舌头给我看看,可好?”

云意把烛台凑近了点,看见她舌头上厚厚的一层黄白舌苔,烛台上移,翻开眼皮,浑浊的眼睛里眸子已然对不上焦,眼底还有密密的血丝,泛着黑色的淤血。

“老夫人,平时身上可会酸痛?”

意料之内地,没有回答。

烛火下移,火光照亮之处,有的地方深一团浅一团。

云意举着灯凑近了去看,挽起她手臂上的袖子,火光照射下,像蚊子包一般的红斑大大小小错落分布在她的胳膊上,密密麻麻的,每个都有指甲盖一般大,中间深四周浅,从侧面看略有鼓起。

彩云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云意轻轻把袖子扯回原位,又掀开被子去看脚脖子,红斑到这甚为密集,但往足部却是少了、淡了许多。

“老夫人,失礼了。”云意把烛台递给彩云,掀起她后背的衣服,像墨点子一般的红斑分布其上,比手臂上看更为壮观。

“还有手套吗?”

似乎是被眼前这一幕吓住了,彩云虽然手上往袋子里摸,眼睛却还怔怔地看着那背上骇人的红斑。

云意把她递过来的手套戴上,轻轻按上那红斑,“老夫人,痒不痒?”

没有神采的眼睛忽然快速地眨了眨,微张的嘴巴猛地闭上,彩云看着她娘的反应,皱紧了眉头。

云意放下手,将人缓缓放下,盖上被子。

“你跟我出来。”

彩云第一次听到她家夫人这么严肃的声音,大脑绷紧的弦猛地发出一声铮响。

她又惧又怕地跟上去,手里举着的烛台突然被拿走。

骤然空悬的手里沁出冷汗,辉映着扑朔而下的烛火明明灭灭。

她这才发现自己手里被夺走的,除了烛台,还有手套。

现在那两双手套被烛火吞噬,慢慢被蚕食,连带着她最后的希望一起,变成灰烬。

“你娘可能染了疫病,你知道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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