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是为了保持住在她面前的威严,娘亲极少化成人形。
族里的其他人平时皆是以朏朏的面目示人,不轻易将人形显露人前。
云意在凡间的这半个月,也逐渐明白了人间的一些规矩。
比如人和其他人交换物品是用一种叫做铜板的东西,其实和他们灵界大差不差,只是他们灵界是用灵石而已。
而要循着人间的法子来合理获得铜板,要么出卖劳力,要么拿对方想要的物品来进行交换。
云意到宿州边境的时候把自己从山上采的灵芝拿出来,刚学着别人在地上把包袱打开,就有人来问价。
云意学着旁边卖玉石的,喊价五千文。
那人顿时拉下脸走了。
她估摸着自己出价太高,第二个来问的时候,她看旁边的人和别人说的价格变低了,她便也跟着喊:“三千文。”
对面的人端详片刻,还是买了。
云意第一次拿到这么多钱,沉甸甸的铜板足足装了三个大荷包。
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不对劲。
身后有人一直跟着她。
云意很怕是人间的道士,她在话本里看过,这类人专门揭开各种妖精鬼怪的真面目。
她虽然是神兽,但化形来之不易。
不能被识破身份。
云意快步闪进一个巷子,捏了个诀,几个追上来的凡人就看不见她了。
于是云意看到刚刚向她采买灵芝的凡人气急败坏地从巷子的另一头拐出来,骂骂咧咧说了句什么。
云意仔细去分辨,好像说的是:连一个女的都追不上,还和我吹你们还是忠武行最好的打手……
后面云意没再听,反正不是道士就好了。
不久后云意回过味来,那人应是负责采买高门大户人家吃食的,拿着主家的钱买东西,却不想本分做生意,雇了一帮打手想要昧下钱财。
人心复杂,到哪里都是一样。
陆熙迟在江上划着船,帘子后面坐着一个女子。
十天前,一个戴着帷帽的女子登上船,二话不说甩给他一包银子,让他南下送她离开宿州。
陆熙迟本想拒绝,他很少离开宿州,但看她风尘仆仆、脸色苍白,而且十分心急的样子,陆熙迟就应了下来。
一路南下,陆熙迟几乎没听到过她说话,只偶尔几声咳嗽提醒陆熙迟她还在。
到了雲州,椿江的江水更加平缓,江面也更宽阔。
画舫游船上俱是喝茶赏花、吟诗作赋的姑娘,偶有几个醉酒的书生卧倒在舟里,迎着江上清风也能吟唱几句新词。
沿着江边停放的一排小舟上,果贩将斜叶榕堆起一个小尖角,圆竹篮摆放得整整齐齐,各色的山果陈列其中,船上的人带着箬笠坐在船里叫卖,遇着有要买的,便撑篙而去,在较矮的岸边交易。
“姑娘,我们到雲州城了,等会儿停船靠岸,码头上去就是雲州最热闹的朱雀街。”
待停船靠岸,沿岸皆是柳树连翘,非常惹眼。
白曦从船上下来,还没走几步,就混入人流,消失不见,
陆熙迟拿出包袱里的胡饼,坐在船舷上和着水啃了两口。
不一会儿,临近的岸上人群沸腾,皆惊惧地看着江心。
他跟着望过去,江心的一处画舫突然开始缓慢地向一边倾倒,船上的人看不太真切,但耳畔一片惊叫。
周围的小船避之不及,其中一条船上还有个孩童。
陆熙迟当下把没吃完的胡饼塞回腰间,一边解开套在柱上的缰绳,一边看着江心。
一扔缰绳,他手一撑桨,船身立马甩出去,一刻不敢停,挥动的双手和竹竿接触的部分磨出红痕,手上青筋暴起。
画舫倾倒,巨大的木架摩擦的嘎吱声一声比一声大。
离得越来越近,船上的尖叫愈发明晰。
孩子的哭喊盖不过船的声音,但在陆熙迟的耳朵里却比之更撕心裂肺。
突然一声厚重的闷响,巨大的水花迸溅到陆熙迟脸上。
衣服瞬间湿透。
来时还衣裳鲜亮的人此时就像鱼苗一般落入水中就不见了。
有几个会水的冒出水面,其他的人自沉入水中就没有动静了。
恨不能再快点,看见那条有孩子在的小船被水花激得不停起伏,孩子滚落进水里,他把船划得近了,用绳子绑住自己的腰便跳下去。
黑沉的水里看不清情形,他捞起一块黑影,又重又沉,奋力游出水面,把他推上船才发觉对方已然没了呼吸。
陆陆续续听到跳水的扑通声,他一看,四周围上来若干条小船,水里不断有人被救上来。
陆熙迟再次潜下去,比刚刚更浑浊的水色混杂着淤泥,更看不清了。
不知游了多久,他才看到一个比较瘦小的身影悬在水中,污浊的水色包裹在他周围。
他奋力游过去,腰间一紧,巨大的力量把他往回拽。
试了试再往前游,反而被拽得离那个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远。
心一横,他解下腰上的绳子,再往前游一点,再游一点。
他惊急地再往更深处去探,终于抱住他。
已经没有温度了。
巨大的阴影覆上,见躲避不及,陆熙迟不再游动,把已经僵硬的孩子抱在怀里,头护住他的。
一个夹板打落过来。
长久的窒气瞬间破空。
他失去控制地下沉。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一个白色影子在泡沫湮灭的地方出现,乍然浮现在他面前,从一个小点越来越大。
是人吗?
怎么越看越觉得熟悉……像他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