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兮,沉兮,渐生幻象,吾生之尽乎?】
——崇祯五年,正月己卯日,细雨斜风
陆熙迟很吓人。
这是云意经过郑重思考后得出的结论。
因为受到惊吓,以至于云意恍惚间走了很久,以为离开了很远,抬头才发现居然只是到了那天的山坡。
无奈叹息,正欲折返,无意间瞥见了令她意想不到的一幕——祠庙里的猫神像竟然转了方向。
原本正对着世人的神像背过身去,现下只能看到一个背影,长长滚滚的尾巴蜿蜒往上,其中遍布斑驳的蛛网和碎尘。
族长说过,凡间在神像的供奉上很是讲究,若稍有差池,在向来崇尚正衣冠、讲礼节的凡人心目中则意味着怠慢了神像,可视为对神尊的大不敬,会有不好的兆头。
轻则祈愿失灵,重则将会遭受神明降下人间的天罚。
云意虽然不知这天罚为何,但她推测既然凡人在供奉神位这件事上的态度慎之又慎,那就不会有凡人冒着遭受天谴的风险去扭转神像。
何况这猫只司掌凡猫的福祸安危,与人无关。
那就不是普通凡人做的了。
心下一动,云意催动掌中法力,使神像缓缓转过来回正,石塑贴着底下的石砖摩擦,几声沉闷的拖拽旋转拉长,最终咔嗒一声合正。
很快,灵波流转间,一只金色的猫从石塑里跳出来,围着她转了两圈,似乎在打量她,鼻头轻嗅,像是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亲昵地蹭了蹭她裙摆。
“居然真的是是朏朏大人呀!”
那猫貌似很喜欢她,声音都不由自主地开始夹起来。
“那天您来的时候,我就觉得气味不一般,但当时还不敢确认,现下却是万般肯定了。”
“为何?”
“因为族长说过,朏朏大人身上会有一种甜香,只有我们猫才能闻出来。但那天您身上的气息太微弱了,我嗅得不大真切,所以没敢贸然认您。”
其实长老说的是,只要他们猫一靠近朏朏,体内的灵力就会源源不断地开始增长。
但是琉玉不想让朏朏大人觉得自己是为了增长灵力才靠近她的,给她留下不好的印象,所以就没有说明其中缘由。
云意听这像是三岁孩童的声音,总是尾音拉长、语气亲昵,有些不适应。
他的尾巴轻轻扫过她的裙摆,脸颊一直蹭着上面的印花,像猫扑进了花丛里。
“好多好多年不曾听闻你们现世的消息,我还以为长老说我们两族有亲缘关系是诓我们这些小辈的呢,没想到是真的!”
朏朏大人真的和他们长得好像啊!
“大人大人,这么多年你们都去哪儿了?”
千年前,灵族面临覆灭的危险,一度被其他三界联合绞杀了近一半的上古神兽。
凡人想吃神兽的肉以求长生不老;魔界则多用神兽炼丹,借此提升修为;仙界想让神兽臣服,永远为之所趋使。
灵界内众多上古神族折损在这场战役中。朏朏一族也因此归隐山林,永不出世。
过了很久,灵界几大妖王合力抵御外敌之后,仙族率先退出战役。人界此时已经过了好几百年,主导捕杀灵兽的修者已经往下传承了好几代,实力越发不济,且当时凡间的帝王并不信世间有妖怪,只觉得那些修者在蛊惑人心,愚弄百姓,于社稷治理大有隐患,于是下令查封了民间数以千计的道馆修所,还将当时领头的人斩首示众、以正视听。魔族君主也渐至暮年,虽然还有小范围的捕捉猎杀,但到这儿这场对灵界的围剿基本上落下了帷幕。四界重新回到相互制衡的局面,局势才基本稳定下来。
狸猫一族多分支,历经千年,早已演化成不同形态分散于三界。
说来也真是世事无常,千年前大肆捕杀灵兽的凡人不会料到,多年以后,他们的后辈会对狸猫近乎谄媚,只求这四脚兽可以分心舍于他们一个眼神。
更不会想到凡间会开始供奉猫的神像,还栽了一棵为之庇荫的祈福树。
云意蹲下和它保持平视,猫圆溜溜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她:“大人可是有什么事想交代我?”
“我问你,你可知那天的晴天降雷是怎么回事?”
猫想了想,猫不知道。
“我的品级太低了,充其量算个地仙。但观那法相,应是……”
它抬起爪子指了指天上。
“那为什么要杀一个凡人?”
还用这么残忍的术法。
“他……”猫被迫收住口。
那天从陆熙迟身上下来的人给它施了禁止符,它没有办法透露任何信息给外界,强行破除的话,会元神烬灭。
它难过地摇了摇头。
云意本也不指望这么简单就能问出来。
“那救我们的人呢?你知道是谁吗?”
猫咬牙切齿地摇了摇头。
不能帮到它仰慕已久的朏朏大人,它十分愧疚,却也没办法透露更多,琉玉恼怒地回到雕塑里。
云意面前的猫突然金光闪烁,一息之间便消散了。
猫虽然没说,但眉眼间俱是为难的样子,想必是有人不让它说。
总会知道的。
风起,一条红绸从树上脱离,和风纠缠几圈,卷进她的怀里。
云意翻折过来,是墨迹已经散开的祈福带。
今晨下的雨,打湿了树上红绸的所有墨色。
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
陆熙迟跑出来没有再看到人,想她是不是直接回家去了,和镇上的人打听,没有人知道钟山在哪里。
再去猫神祠,他上次转不动的神像居然被转回来了。
想必这里肯定不止他一个信徒,陆熙迟想到这里,难掩激动,居然会盼望着和这人见一面。
半月过去,云意到了雲州边上的一个镇子,毗邻宿州,离陆熙迟已经很远了。
一路南行,云意片刻不曾停歇,只偶尔看看人间是否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可以给娘亲带回去。
不知道离家这么久,娘亲有没有想过自己……
她去找过她突然失踪的女儿吗?
云意不知道答案。
肩膀上的空包袱被她一点点填满,山上休息时摘的野果子,还有凡界姑娘梳妆时会用的簪子、耳铛,习惯佩戴于腰间的香囊,她瞧着皆是娘会喜欢的。
她见过娘亲化形,明媚又艳丽,一双凤眼碧波流转,眉如弯月,身段纤细高挑,和平时规训她时所表现出的严厉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