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柳深吸一口气。
即是如此,那这次便将他这些个前世之忆一鼓作气收个彻底,这样没准儿醒来之后就全都记起来,也不至于他在现世里什么都不知道,总一副傻愣愣的呆样。
他看到前世的自己正跟一名女子悠悠然漫步在花园里,时不时聊两句无关痛痒的闲话。
这回也跟上次的梦境衔接不上。
应当是他潜意识里认为两段梦境之间的那段记忆没那么重要,所以自动略去了,不过那些发生在两端梦境之间的、他并没有亲身体验过的回忆并非不清晰。
沈柳知道,这是在丞相府的小花园里,距离他被李临渊拉入府中已有半年,这期间李临渊没什么大的动作,只是按他的提议在离京城不远的亥州暗中收服一些盗匪流民化归己用,目前似乎还不急着造反,于是他只好伺机而动着。
至于跟他同行的那名女子,是李临渊唯一的女儿,今年十七,单名一蕊,尚待字闺中。
李临渊不知因为是否不放心跟他同在一条贼船上的陆时酒会临时反水,又或因为单纯赏识这个年轻人,总有意无意地让李蕊跟陆时酒接触往来。
陆时酒起先虽是心中厌恶,但总归不好推辞,只得捏着鼻子跟李蕊假惺惺地虚与委蛇着,可这大半年下来,他发现李蕊虽是李临渊之女,为人却是正直善良,真挚恳切。
彼时李蕊并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打着撺掇她父亲造反的旗子才得以入府的,只以为他是位寻常幕僚。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看陆时酒谈吐风趣,举止分寸得宜,且二人交谈起来很是投机,便渐渐欣赏起陆时酒来。
而她每每跟他陆时酒谈起民生疾苦来,眸中的愤郁都不似作伪,且瞧那模样似乎对她父亲的一些行为颇有微词。
陆时酒总隐约觉得她知道些什么,认为将来她身上或许会是个不错的突破点,所以后来自己也主动跟她走近了些。
“尘缘,那我就先行告辞了,改日再聊。”李蕊对陆时酒微微笑了下,接着欠了欠身作别。
“阿蕊慢行。”陆时酒笑道,目送李蕊一步步离开。
陆时酒随即转身,这会儿时日尚早,他打算回房再好好看会儿经书。
哎,谁料到幼时有人教他都不肯耐着性子学的东西,在长大后为了能在李临渊面前装得有文化些却不得不捏着鼻子跟它们较劲。
陆时酒正在心里头叹着气,想着他最近一门心思扑在“正业”上头,已好些日子没跟话本卿卿我我了,甚至都摸不准而今又时兴起什么类型的故事。
就在他步履惆怅地走向自己的院子时,却在一条竹林掩映的小径上迎面撞上一堵人墙。
“嘶。”陆时酒吃痛地摸了摸鼻尖。
这条路平时鲜有人走,陆时酒方才又忙着胡思乱想,实在没料到能碰上除他以外第二个活人,还是这样迎面碰了个严严实实。
他蹙眉抬头,被隐约撞出了点儿泪花的眼睛却忽而亮了起来。
看清对面那人后,陆时酒惊喜喊道:“小狐狸!”
来人正是狐妖。
且说陆时酒在王府安顿好之后,狐妖便似乎愈发忙了起来,自那夜去皇宫给皇帝送了块千里同书板,又将陆时酒送到王府,狐妖就再没出现在陆时酒面前过。
当然这只是陆时酒以为的罢了。
狐妖近来的确忙得几乎脚不沾地,狐族联合几族终于同那些百年来恃强凌弱的施暴者撕破脸皮,妖界大战打得如火如荼,而狐妖作为被欺凌一方的中流砥柱,作为狐妖一族的主心骨与战力支撑,他每时每刻都在不断地思考决策,不是想着杀人就是在杀人。
饶是如此,狐妖却还要在喘息的间隙,隔三岔五跑来人间看上一眼。尽管他连说句话的功夫也没有,但只要还看见陆时酒全须全尾、一切如常地在那儿,狐妖的心就莫名安定了下来。
这场仗打完以后,吾便可以不用再离开他,永远跟他待在一块了,有时在战场厮杀的间隙,狐妖总忍不住会冒出这样的念头,尽管他并不知道也从没想过这是为什么。
他只是本能地依恋着陆时酒,以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程度。
此时此刻,狐妖刚结束一场硬战,重创最难应付的虎妖一族,而狐族同样也伤了元气,因此双方暂时止战,各自休整。狐妖得了空闲,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匆匆换了身干净衣裳,就马不停蹄赶来摄政王府了。
结果他在花园里刚寻到陆时酒身影,微微样了扬嘴角正要向前时,却发现陆时酒正与摄政王的女儿李蕊相谈甚欢,当即笑意尽散,一双蓝眸比在战场上还要冰寒慑人。
他沉默地听着二人撩闲扯淡又惬意道别,又沉默地缀在陆时酒身后悄无声息地追着他步子。
直到进入这片竹林后,他才终于慢慢现了身,接着便跟条木棍似的直愣愣戳在陆时酒面前,等着他撞在自己身上。
狐妖微微抬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睨着陆时酒,透过他脸上那层相貌普通的易容,直直看到了陆时酒一张轮廓雅俊的真皮。
可他发现陆时酒被撞疼后并没有表现出一星半点的生气或是不耐,那双抬头望向他的黑眸亮闪闪的,让狐妖不由想起湖面上浮起的潋滟金光。
狐妖的心不自觉塌陷下去,可他转念想到方才看到的画面,便又敛了双眸,垂下两排纤浓似墨的眼睫,冷声问道:“尘缘?阿蕊?呵,几日不见,你们倒是亲昵到这份上了。老家伙一招美人计使得卓有成效啊,而今我看你这模样,莫不是打算要给你那‘杀父仇人’做了上门女婿不成?”
话语中,狐妖加重了“杀父仇人”四个字。
陆时酒没料到狐妖一开口说的会是这个,也没料到狐妖会把他想到这么条歪门邪道上去,他揉鼻子的手蓦地一顿,望向狐妖的眼中是一片孤零零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