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开口问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声音却轻,紧接着追问道:“如果我不是alpha,而是个没有信息素的beta,你今天还会出现在这里吗?”
迹部一时怔在原地,怎么也没料到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喉间的话被全数堵了回去,他沉默片刻,发现自己根本给不出一个干脆的答案。
幸村观察着他的表情,对他的反应了然于心。他移开视线,语气依旧淡淡的:“你我之间,说是针锋相对也好,暗自较劲也罢,不都是因为alpha的身份和天性吗?”
“当然不是!”
迹部下意识反驳,他心中某个角落荡起异样的情绪,明知幸村此话不假,仍然抗拒着去认同。
幸村说得没错,最初相识,他的确因为对方的alpha身份被激起了好胜心。国中生里唯一一个能与自己比肩的存在,那种被同等级压迫又本能反抗的感觉,他至今记忆犹新。
可随着两年的相处与靠近,他们早已摆脱了单纯“宿敌”的状态。迹部心底清楚,他早就把幸村摘出了那个必须抗争到底的行列,所以此刻听见幸村把一切归结为alpha的天性时,他惯常的傲慢与凌厉全都泻了火,化作一股无名的委屈。
幸村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目光中多了几分穷追不舍的意味:“哦?那是因为什么?”
迹部喉结轻滚,鸢尾的香气越发浓郁,瞄准着他的神经,他却迟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语。幸村很少用这样压迫性的目光看着他,正待反击时,幸村却先一步开了口。
“哎,有时候我真希望你是个omega。”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笑容温润得近乎无害,半点看不出方才步步紧逼的样子。
一瞬间玫瑰的气息喷涌而出,两股信息素在空气中碰撞,不过片刻,张扬而灼热的玫瑰便将鸢尾牢牢包裹,甚至带着几分坏心眼的挑逗。
迹部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病床上的幸村,眉目间净是锋锐与傲慢。
“别做梦了,”他沉声道:“本大爷永远是顶级alpha。”
不过眨眼间,两人的攻防便彻底颠倒。幸村抬头迎上他侵略性的目光,那双眼里唯有迸发的战意,他被盯了片刻,反而在这股压迫下勾起了笑容,当着他面嗅了一大口空气,顺势接受了玫瑰的入侵。
“我知道。”
属于顶级alpha的信息素总是格外纯粹。
同样是玫瑰,有的人不过是街角花店里的寻常花束,香气浓烈却缺乏层次;而迹部景吾的玫瑰天生就是贵族花园里的罕见品种,被精心培育的花瓣层叠得近乎完美,气息高贵而凌厉,叫人只消嗅到一丝,便本能地产生仰望之意。
此刻那股玫瑰骤然收紧,像宣示主权般将幸村笼罩。然而仅仅过了几秒,他便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整个人又重新坐回了陪护椅上,茶色墨镜滑落到鼻梁,好似方才的锋芒不过随口开的玩笑。
“比赛快开始了,”迹部问道,“要不要一起看转播?”
幸村摇了摇头:“立海一定会赢。看与不看,结果都不会改变。”
这份不容置疑的自信仿佛与生俱来,不是空口的傲慢,而是多年胜利下应有的从容。迹部轻笑一声,对这番回答并不意外:“你未免太信任真田了。青学那个一年级小鬼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哦?”幸村抬眼看他,眼神似笑非笑:“这么了解?私底下交手了?”
“让我猜猜,和青学一起合宿练习了?”
他一边说着,视线落在迹部手边那本《网球月刊》上,眼神意味深长。
迹部顺着他的目光瞄了眼敞开的那一页,而后啪地一声将杂志合上:“能不能给人留点隐私?”
幸村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他一早就看过杂志内容,说不上什么情绪,只是有些无奈。
“这么急着帮青学训练,是想看立海的笑话吗?”
迹部冷哼一声,眉梢微挑:“打倒立海,是本大爷从不更改的目标。”
空气在一瞬间凝滞,原本萦绕不去的鸢尾不知从何时起逐渐变淡,到此刻竟稀薄得如同消失了一般。
他迎上幸村那双眼,脑海深处翻涌起他们曾经在球场上邂逅的画面。那个手握球拍、意气风发的少年形象在他心中从未远去,幸村的气息也一如既往牵动着自己的神经。
迹部不想表现得太在乎,只是依旧忍不住脱口而出道:“赶紧好起来吧,幸村。”
“去年JR合宿你不在,我一直在等你。”
幸村微微一怔,眼底泛起细碎的涟漪。明知不是甜言蜜语,对方也全然没有旖旎的心思,可他还是因为一句普通的关心乱了呼吸的节奏。
他心中不磊落,一丁点微风便翻起海浪,将不经意的流露当作暧昧的讯号。此刻垂下眼,嘴角却扬起雀跃的弧度,笑意中藏着自己早已承认的心动。
幸村郑重地点头,斩钉截铁地回应道:“为了网球,为了重返球场,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唯有站在顶峰的人才能明白这份执念,也唯有目睹过幸村眼底浓烈的不甘,才更知晓诺言的重量。
迹部微微颔首,笑容里带着欣慰。他站起身作势要走,但想了想还是安慰道:“我已经打听过了,今天的主刀医师有三十多年的手术经验,你别担心。”
“另外……”他稍作停顿,在幸村的注视下重新开口:“我从来都不认为是alpha的本能让你我走到今天。”
“alpha也好,beta也罢,你就是你。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而不是附加在你身上的标签。”
他语气坚定,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带着十足的真诚。幸村被他振振有词的安慰弄得脸颊微热,心中那点不安也被渐渐抚平。
“有你这句话,我安心许多。”
迹部点点头,神情比方才轻松许多。他走到门口挥手告别,幸村随他站起身,问道:“去看比赛吗?”语气有些不舍,又笑他口不对心。
“不看。天气太热,本大爷回家游泳。”
迹部摆摆手,将门轻轻关上。他走后,病房里重归宁静,甚至有些寂寞。
幸村鼻尖轻动,近乎贪恋地嗅着空气中残留的玫瑰香。忽而一阵刺痛从后颈传来,他捂住发热的腺体,眼神渐暗,适才不曾显露的愁又重新爬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