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声铺天盖地从树杈间传来,偶尔吹过一阵风也夹着燥热,令人心浮气盛。
迹部真的回了趟家,也的确下了泳池。泳池边的空气清凉许多,光影在水面晃动,他纵身一跃,浪花拍上岸沿,恒温水流舒适地包裹住全身,却难以抚平他胸腔里的燥动。
接连游了几个来回,呼吸依旧不甚平稳。他又换了姿势潜入水中,水流贴着手臂划过,透过泳镜望见清澈的池底,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幸村藏着心事的一双眼。
明明生病的人难有笑容,可幸村总能对他笑。那笑意温柔似和风,却又不只是温柔——仿佛捧出了绵绵情意,想从他身上抓住希冀的微光。
他知晓网球是幸村的信仰,也知道胜利是他不容妥协的底线。可如今青学势头正盛,倘若立海在此处跌倒……
迹部猛地从水里钻出来,管家站在岸边一字一句地朗读宍户的信息,正说到立海与青学战至最后一场。他接过毛巾匆匆擦掉水珠,冲正在逗狗的桦地喊了声:“走了,桦地。”
然后一阵风似地去了关东大会会场。
他最不想见的就是期待被沉默替代,那双眼被失落的阴翳染上的一瞬。
“迹部?你来做什么?”
迹部双目渐沉,语气一本正经:“幸村叫我来盯着你,本大爷是他亲封的立海教练。”
他撒起谎来眼都不眨一下,真田神色几变,脸上不自觉显出关切的神情:“幸村还好吗?”
迹部靠上椅背,毫不客气地说:“好不好的你就别操心了。”
“真田,能否拿下这份荣誉,对他来说比任何时候都重要。”
球场半侧陷入短暂的沉默,真田握住拍柄的手指骤然收紧,他微微低头,一扫方才被反击的窘迫,冷杉的气息逐渐冷静下来。
“多谢你,迹部。”他点头致意,向裁判默许了迹部的身份,将帽檐摆正后步伐坚定地走向发球区,如同重披铠甲的战士,再度迎向烈日与劲敌。
迹部没有离开教练席,重新戴上墨镜翘起二郎腿,好整以暇地坐在最佳位置观赛。
看台上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青学的桃城武撇了撇嘴,抱怨道:“迹部前辈到底什么意思?前几天一起训练时还说什么打倒立海,今天又明目张胆地给立海加油。端水大师吗?”
大石秀一郎连忙摆手打断他:“迹部君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小桃,别乱说话。”他话音刚落,视线便和不远处戴着墨镜的迹部对上,立刻僵在原地。
看台围栏外,宍户目睹完了全程,扭头问刚刚跟来的桦地:“他从家里过来的?”
桦地点点头,对上宍户不解的眼神,半句多余的解释也不说。
“他前几天不还老念叨幸村吗?今天幸村做手术,他又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真搞不懂他这个人。”
忍足听着他嘟囔几句,嘴角忍不住勾起笑。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下那双眼透出几分了然,心中自有算计。
“那个家伙啊,傲娇惯了。”
宍户一愣:“啊?”
忍足看向教练席上那道身影,迹部双臂交叠,神情淡然,可他知道淡漠的面具之下一定藏着一张关切的脸。
“与其说对立海有执念,不如说是对幸村的执念。”他轻笑出声,语气慵懒,甚至有些暧昧。
宍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回想起近两年来迹部提起幸村时眼中熊熊燃烧的火光,也跟着笑了:“我看他就是反悔了,说到底还是不舍得立海输在除他以外的人手上。”
话到这里他总觉得怪异。身为beta,宍户其实很难理解alpha之间的关系。忍足向他解释道:“迹部和幸村那种人,谁都不愿被对方压迫,却又偏偏最明白彼此的坚持。”
“旁人以为他在搅浑水,其实他在守护alpha的尊严。”
“表面上针锋相对,可背地里的关心何尝不是在意和保护呢?”
真田发球前先抬头对上炽烈的阳光,他深吸一口气,先前的颓势和犹豫都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冷峻与稳重。
“越前龙马,”他在心中暗自呢喃,将球笔直抛起,目光汇聚成线,“能令我感受到如此压力,你确实不错。”
右手肘在一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下一秒,网球在空中划出一道白光,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掠过越前的耳边。那双猫眼蓦地睁大,尚且来不及反应,球已重重地砸在底线内。
“立海大附属中学,真田弦一郎,15-0。”
同样速度的发球接连落下,甚至一球快过一球。观众席鸦雀无声,所有人屏息凝神,却根本看不清球的轨迹。
越前被他突然暴涨的气势打了个措手不及,竟被接连得分拿下一整局。他的眼神更加认真、沉重,真田看着他,脑海中想到的却是冬日里与幸村在夕阳下的约定。
那天的风格外温柔,吹起友人的发梢。夕阳融化在天桥尽头,幸村望向远方没有雪顶的富士山,说起入院治疗的决定时,眼中闪烁着毫不动摇的意志。
“我不在的时候,一切都拜托你了。”
他握住那双与自己相比有些纤细的手,回答得斩钉截铁:“交给我吧。你就全心全意照顾自己的身体就够了。”
那天的夕阳转化成炽热的光晕映出前方不肯退让的身影,真田看向越前,两股alpha气息在汗水挥洒间不受控制地释放,强大的压迫感瞬间席卷观众席,令人无端战栗。
“你不明白,越前龙马。我不会输,更不能输。”
交换场地时,真田与越前擦身而过,在他背后沉声说道:“你与手冢的约定固然令人钦佩,但我所背负的承诺重逾千斤。”
青苹果的气息再度疯涨,越前按下帽檐,低声反驳道:“还差得远呢。”
网球被高高抛起,清脆的击球声宛如雷霆。比分交替上涨,烈日下两人的体力几乎被榨干,汗水如雨洒落到蓝色的地面上。越前微微下蹲喘着粗气,真田的手臂也因高强度挥拍而隐隐颤抖。
“现在开始抢七局!”
风起了,吹动观众席上飘扬的立海队旗。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明黄色的布面闪耀着王者之光。迹部端坐在教练席的长椅上,翘起的二郎腿早已放下。他脊背挺得笔直,墨镜中褪色的光影清晰映入眼底,神情比场上任何一位观众都要专注。
比分咬得死紧,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追逐,心口随着比分的增长一点点收紧。
他并非不懂自己的矛盾。赛前承诺过给予青学帮助,他的确做到了,亲眼见证了越前的成长也令他倍感骄傲。但心中总有些情感会压倒理智,他微微俯身,掌心紧握成拳,直到最后一球擦过白线落到越前的身后时,裁判的声音高高响起——“Game Set Match,立海大附属中学,真田弦一郎,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