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害怕,但我又很开心。皇甫思,洛水河畔两千多条人命,这一笔笔血债,就从咸翘开始偿还,不过分吧?”
姬宝蓝想起咸翘到死都不敢置信的眼神,和如今的皇甫思何等相似!
她忍不住笑得开怀。
“你知道吗?她跟你一样,到死都不肯相信我是姬宝蓝,还以为是你派人去杀她。”姬宝蓝叹了口气,“她到死都在诅咒你呢,即使我告诉她我的名字,可她根本不愿意相信,她只认为是你害了她。倒也不错,若不是你,她怎么会是第一个死的人呢?不过,她绝不是最后一个。”
“不可能……我看着你沉下洛水……不可能……”皇甫思无措的大喊。
姬宝蓝发出一阵狂笑,她好久好久、好久好久没有笑得这么畅快了。
“是的,我沉下了洛水,又从洛水里爬了出来。”
十五年了……
姬宝蓝直到看见皇甫思将死的这一刻,才敢回望过去的人生。
回望她五岁那年的细节。
那也是一个春天。
牡丹花的盛期。
但洛阳遍地哀嚎,祖母总是严肃的脸色第一次呈现灰败。
她寄希望于一个美丽的幻梦,即她终身侍奉焦骨教,然后让姬宝蓝退位,就能保全姬家。
皇甫思和祖母约定了河阴祭天的日子,说要在那里退位,以及……处理文武百官。
结果当她们抵达的那一刻,皇甫思只拖走了淇王父子和一直陪着她的表姐甄荔,让他们三个躲入河畔的帐篷,而后车马屠刀,滚滚落下。
姬宝蓝的眼中是一片血红,第一个人头倒在面前的时候,她还会害怕和愤怒。
紧接着……
第二个……
第三个……
……
等到河水飘红的时候,她已经没有表情,而祖母的脸色也从惊恐变成了愤恨。
她诅咒皇甫思,诅咒皇甫全族,诅咒未来的王朝必然短命。
而后两杯金屑酒放在了祖孙面前。
姬宝蓝忘不掉那个味道。
金灿灿的美丽的液体,却是那么的苦,那么的涩,又那么的腥。
和河水一起蔓延进口舌鼻腔,直到水草幽幽缠上她的双足。
她觉得自己一辈子要被困在洛水河底了。
后来附子姑姑拆开笼子,把她救了出来。
她出水的那一刻,感觉水草还在扯着她的脚,不放她走。
她不得不抬腿看了看。
那不是水草,是祖母花白的头发。
……
无数个噩梦里,都出现了这一幕。
祖母的诅咒和祖母的头发,交缠成永不褪色的惊吓,愈演愈烈,扰得她几乎没有一个安眠的夜晚,仿佛地府的催命符,催她复仇,催她复仇,催她复仇。
每当她稍微开心一点,试图忘却一点前尘往事的时候,噩梦总会突然降临。
你怎么忘记得掉啊姬宝蓝?
她救了阿绿弟弟而稍微开心点的那一些日子,随后到来的就是附子姑姑的绝笔书。
是了,她活着不是为了自己,还有无数人的血海深仇等着她去报。
她不得不推开那个少年,继续让自己堕入深渊,堕入名为复仇的深渊地狱。
在这地狱里,她有一串长长的名单,她不能自己一个人呆在里面,她要打造一座华丽的囚笼,将名单上的所有人笼罩其中。
“皇甫思,咸翘死后,我在她住过的房间里学着蓍草筮占,学着巫教礼仪,学着掩藏自己的眼神,我可一点儿也不害怕,因为我知道,你未来一定要比我害怕得多。”
烛火在她脸上摇晃出一圈圈光影,如飘摇在冥界的蝴蝶展翼。
“我是武泰,我是冤魂索命,我是河鬼现身,皇甫思,你还记得焦骨教的预言吗?”
“前任焦骨教主死前最后一则预言其实是——大盛短折而死,皇甫二世而亡。逆天改命终有法,鸠占鹊巢到底无。咸翘帮你改出来的皇帝命,马上就要到头了,你以为我为什么帮你除去尚书令?”
“我要毁了你的忠臣良将,我要助长你的小人奸佞,我要你儿子的死法,跟我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我要你生前种种筹谋,全-部-落-空!”
“姬家每一条血债,都会用你皇甫氏的血,来一笔一笔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