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武泰……”皇帝的表情仿佛见了鬼。
他记起来了……
他记起来自己是对谁说过这句话……
那时洛阳久攻不下,只好围成一座孤城。当时的皇叔也就是后来的淇王,如今的淇王之父派人将传国玉玺偷偷送出来,姚太后僵持不下迫不得已开城门投降,他被赏赐九锡,加封天柱大将军,拥有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的资格,而后……他看见了太极殿上坐着的女娃娃,望之不似人君,自当取而代之,那时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吾将窃汝之国。
这不是咸苓,不是国师,是武泰帝姬宝蓝。
那个已经死了十五年,死在洛水之中的亡国君主。
为何借了国师的身躯,借了自己女儿的□□,来对自己说出这样一番诛心之语?
皇甫思吓得惊慌失措。
“不……你疯了……国师疯了……来人……来人……”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的眼睛,他慌乱的叫着,可他的声音甚至传不到床榻边缘,除了姬宝蓝又有谁能听得见?
铜铃大的眼睛,配合惊悚的表情,以及风箱一般时断时续的声音。
无不彰显着皇甫思此刻的害怕。
姬宝蓝看着这个垂垂老矣的皇甫思。
既觉得荒谬,又觉得痛快。
她幻想了十五年,幻想了无数次这个画面,可惜的是,梦里的皇甫思意气风发,而现在的皇甫思瑟缩孱弱。
这让她的快意淡薄了很多,她幻想中是自己迎头痛击强敌,而非轻轻的恐吓眼前这个被欲望和时间磋磨了十五年的男人。
可惜,因为室内只有一片单薄的月光,就连这苟延残喘的浮于皇甫思表面的痛苦,姬宝蓝都看不真切。
她在房间里寻到了火折子和崭新的烛台。
又重新坐回皇甫思床头,在他眼前轻轻点上。
白色蜡烛亮起的那一刻,皇甫思看见了姬宝蓝被灯火照明的面容,如鬼似魅,仿佛地府催魂的无常。
“不……不……你夺舍了我的女儿?!武泰……你……你要恨的是你自己……是姚太后……朕……朕只是顺应民心……”
直到这时,皇甫思竟然还在伪装,姬宝蓝笑出了声。
她幽幽开口:“民心?民心只想问今天吃不吃得饱饭,明天又能不能吃得饱饭,我在民间做了十五年的民,我比你更知道什么是民心,什么是野心。如果这世上真的靠民心决定天下归属,轮得到你的痴傻儿子做皇帝?”
皇甫思不敢置信,他几乎怀疑是自己临死前产生了幻觉,才会看见武泰帝夺舍自己的女儿,借女儿的身体来对他催魂索命。
他索性心一横。
“……武泰……你若恨朕,那朕这条命给你就是……不要……不要祸害朕的女儿,从朕的女儿身上下去……”
“女儿?”姬宝蓝的嘴角弯得更高,她的笑容冷冽而艳丽,鬼魅而阴森,如同洛水的亡灵,在鬼门关大开的那一刻,浮现人间。
她手中的蜡烛爆了个灯花,烛泪溅在姬宝蓝脸上,恰巧落在眼睑下方,仿佛一颗晶莹的珍珠。把她衬托的越发萧杀艳丽,宛如地狱爬回来的冤死鬼。
“你的女儿,早就被我逼得跳崖了。”
“……”皇甫思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看着姬宝蓝的眼睛,突然想起来了,他想起来十五年前那个小女孩被自己下令喂了金屑酒,关进放满石块的笼子里,缓缓沉入洛水。
她没有哭,也没有动作,就这么静静地,用那双眼睛看着自己。
十五年过后,如今她也用一模一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是了,这是一双染尽了鲜血的,充满仇恨的眼神,静默无声中绽放着癫狂与炽热,是必须送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可再见的眼神!
为何在这里,为何在太极殿,为何在天子寝宫重返人间?
皇甫思真的害怕了……这,这就是临死之际阴差的惩戒吗?
他应该忏悔吗?应该求饶吗?
他抖抖索索的伸出手:“你要带我去地府吗?”
“是的。”姬宝蓝的口中冷冷的吐出两个字。
皇甫思几欲晕厥,姬宝蓝的脸在他眼中已经一片模糊,唯有一双眼睛和一盏灯形成了无数重影,堆堆叠叠的充斥在眼前。
“你到底……到底想怎样……朕……朕随你一起下地府,我们去地府里分说明白……”
“你没这个机会了,皇甫思。因为你要死了,而我还活着,而且,我要活着看到你的儿子,亲手覆灭你窃取来的江山。”
姬宝蓝一字一句,缓缓地说给他听。
皇甫思不明白,他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还活着!他努力瞪大了眼睛。
“帮你逆天改命的咸翘不是病死的,是被我杀死的。你的女儿跳下了巫山,而后我顶替了她的身份,来到了你的面前,皇甫思,站在你面前的,从头到尾都是我姬宝蓝,我为复仇而来,而你的死只是一个开端。”
她说出来了。
她终于把这番话说了出来。
从踏上巫山,亲手杀死咸翘的那一刻,她的复仇之路已然开始。
“你知道她临死之前说了什么吗?”姬宝蓝轻笑着回忆,一边回忆咸翘的死状,一边盯着皇甫思的眼睛,“你曾是大卫的将军,杀人如麻,对于死人早就没有感觉了。但我不是,皇甫思,我曾经连一只麻雀都不敢杀,所以当咸翘的血滴落在我手上的那一刻,我很害怕。”
皇甫思目呲欲裂,尽管他看不清了,但他知道姬宝蓝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