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敖丙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履霜戟在手中挽出一个凌厉的弧度，第二击紧随而至。
杨戬躲了几合，终于不再藏拙，振臂一展，三尖两刃刀应声落在掌中。
刀戟相交，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外头的人听得打斗之声，蜂拥般涌入帐来。
哪吒一马当先，盯着场中缠斗的两人，大喝一声：“师兄！你快快停手！”
闻声，杨戬收了变化之术，显出本相。
淡金色的纹痕竖于眉心，面如玉，眉飞入鬓，周身清光流转，神采英拔，令人不敢逼视。
杨戬将三尖两刃刀向后撤去，刀尖垂地，向敖丙郑重一礼。他恢复了自己的声线：“敖公子，杨戬多有得罪。”
原来如此，是杨戬以八.九玄功变化成哪吒的模样来试探于他。
敖丙面上冷意未消，并不曾正眼去瞧杨戬，只将履霜戟收回身侧：“杨将军好本事。”
夸赞是真，讥讽也是真，教人分不清究竟是褒是贬。
杨戬是何等聪明之人，当下也只是微微一笑，将这软钉子接下了。
敖丙话音方落，身后一道目光滚烫，像要在他的后背烧出个窟窿。他动也不动，不回头也知道是谁。
果不其然，哪吒大步流星地走上前。
他在敖丙身前站定，握住了犹在颤动的履霜戟。戟身冰寒彻骨，薄霜渐渐攀上他的指节，哪吒却浑不在意。五指沿着戟杆缓缓往上，最后覆住了龙握戟的手。
“是我。”哪吒嗓音低下去，“别怕，是真的我。”
敖丙闭了闭眼，长睫覆在那张瓷白的脸上，教人看不清神思：“你方才去了何处？”
“我一直在。”哪吒脱口而出。
话出口，他就后悔了，恨不能将这几个字吞回去重新嚼碎了再吐出来。
“好，好得很。”敖丙咬紧后槽牙，那双浅淡的眸子烧得雪亮。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从杨戬变化成他的模样来试探自己到现在，那场“真假哪吒”的戏码从头至尾，哪吒全都看在眼里，就这么躲在暗处，眼睁睁看着他被耍得团团转。
话音刚落，敖丙将履霜戟从哪吒掌心抽出。
哪吒手心一空，还未反应过来，那柄寒光凛凛的戟已迎面劈来。
“哪吒小心——”雷震子惊呼。
长戟来势凌厉，眼看就要刺到哪吒。说时迟那时快，赤红的绫带倏然展开，缠上履霜戟的戟尖，生生挡住了致命一击。
饶是如此，戟尖的去势也只被卸去了七八分，余下的劲道从哪吒颊边掠过，削断了他鬓边的一撮墨发。
若是再深半分，便是一场见血的惨案。
雷震子拄着拐杖，咕咚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道：“这……这是……”
杨戬好整以暇地退后几步，站到了一个安全又不失观战角度的位置。他原以为敖丙是个温吞的，不曾料到这龙族动起怒来，是这般不管不顾的烈性。
哪吒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任由霜气在眉睫凝成冰晶，他也不去拂：“你敢对我动手？”
敖丙分毫不让：“你如此戏弄于我，我为何不能反击？”
言罢，他皓腕使力，戟尖破开混天绫的一重缠绕，又进了些。
哪吒从来就不是肯低头认错的性子，即使知道自己理亏，嘴上也是万万不肯服软的。他沉着脸，握住抵在胸前的戟杆，掌心力道一重，想要将履霜推开。
两人这般僵持着，戟尖对绫带，红芒、白霜绞在一处，气氛剑拔弩张。
韦护站在人群之后，看着眼前乱糟糟的场面，太阳穴突突地跳，一颗脑袋涨得有两个大。
眼前的画面无端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许多次。
是了。
金庭山，玉屋洞。
彼时他的师尊道行天尊，时常让他这大弟子带领门人修习。
那时候送上山来的多是些半大不小的孩童，整日里叽叽喳喳，哭的哭、闹的闹，今儿这个摔了跤，明儿那个拌了嘴，后天又有两个打起了架。
这些孩子数量还不少，呼啦啦一大群，满山乱窜，没个安生的时候。
韦护扛着大师兄的名头，少不得替师父分忧，于是带孩子的差事便落在了他头上。
那是怎样一段暗无天光的日子啊。
正因如此，待到道行天尊传下法旨，令他下山辅助姜子牙伐纣讨商，韦护二话不说，当即奉师命入了凡尘。
一路上看山山青，看水水绿，他心想，总算可以摆脱这带孩子的苦差事了。
从此天高海阔，征战沙场，何其快哉。
谁曾想，来了周营一看，好嘛。
奉师命前来助战的阐教三代弟子们，年龄也小。
虽比山上那群垂髫小儿强些，却也是些少年心性的半大孩子，一个个桀骜难驯，各有各的性情，闹将起来比山上那群有过之而无不及。
兜兜转转，他还是没能逃过这个命。
韦护来历非同寻常，他乃“修炼天皇访道机”的上古修士转世。
所谓“天皇”，乃指百千万劫岁月之前的“天皇时期”。韦护修行极久，历经无量大劫，前世记忆悉数保留在灵台。
他心境老成，与这些土生土长的三代弟子全然不同。
论理，他们虽同门学艺，但韦护看哪吒等人，恰如老翁看幼童，实在相处不来。
然而他转世重修，入了道行天尊门下，就只能以这一世的身份来论，做一个沉默寡言的大师兄。
于是韦护养成了一个习惯……
躲。
他日日将自己关在营帐之中，研读兵书也好，打坐修炼也罢，总之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能不见人便不见人，尽量避免与这些师弟们打交道。
可今日这般情形，他知道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
辈分摆在这里，这烂摊子终究还是要他来收拾。罢了罢了，谁让他摊上这么个大师兄的名头呢？
“诸位师弟，”韦护面色从容地走上前，语气不疾不徐，“闹了一早上，都还没用饭吧？先随我来，有什么话填饱了肚子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