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丙不知道哪吒为什么要去找杨戬和雷震子,心想,其实他和这两位不过是点头之交罢了。
石洞里那些日子,雷震子照顾他,他感激,可感激与亲近是两回事。
至于杨戬,更是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思虑间,敖丙看了看韦护。
两个不甚相熟的人站在一处什么都不做,委实有些尴尬。他想着要不要说些什么来打破沉默,却听见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咔哒、咔哒。”
敖丙好奇地偏过头,他看不太清,隐约瞧见对方拿着什么东西。他自以为隐蔽地观察着,其实心思早就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
韦护自然看见了。
他今日出门,水囊内照例泡了枸杞茶,怀里照例揣着些干粮、零嘴。
韦护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把红枣,递了过去。
敖丙被突如其来的好意弄得有些发愣,但他觉得再沉默下去实在局促,还是接了过来。
枣儿红艳艳,软糯清甜,敖丙一口一口地吃完了。他还没来得及道谢,掌心被塞了东西。
这回是一枚黝黑的丸。
敖丙好奇地凑近,嗅到了淡淡的草药香。他咬了一口,嚼了嚼。
味道说不上好吃,却也不难吃。
这个东西似乎叫“救饥辟谷方”。他以前在东海时听龟丞相提过,用黑豆、火麻仁、黑芝麻磨成粉,和入地黄、黄精等药熬成的膏,搓成李子大小的丸,晒干后极耐储存。
据说吃一丸可顶一日的饭,是军中执行长途奔袭或潜伏任务时才会带的物什。
这人好生养生。敖丙想。
他将那丸吃完了,还没来得及开口,手里又被塞了吃食。
这回是一块锅盔,半发酵的面团里掺了芝麻、花椒叶碎和盐,烤得焦黄酥脆。此外还有几颗乌梅,有生津止渴之效。
韦护见他吃得慢了,探手去摸袋子,想再寻些吃的。
敖丙察觉到他的动作,连忙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不……不吃了,饱了。”
韦护见状停了手,又恢复了原先入定的模样。
两人再次相顾无言。
韦护倒不尴尬,又端起水囊,喝他的枸杞茶,优哉游哉。
好在脚步声打破了沉默,紧接着,哪吒的声音响起来:“我回来了。”
敖丙发觉归来的只他一人,遂拢起双眉,疑惑地问:“你不是去寻雷震子他们了么?那两位怎么没同来?”
哪吒语气平淡:“他们接了姜师叔新传的密令,已往别处公干去了,不在营中。”
敖丙心内略一盘算,只当军情紧急亦是常事,点头道:“既如此,我们这便动身么?”
韦护默不作声地看着这番对答,视线在身前两人和远处一双身影之间来回逡巡,神色颇为微妙。
他先是看了看敖丙身边的“哪吒”,又望向营帐外约莫五丈远处。
那里站着另一个哪吒,还有雷震子。
真正的那一位。
雷震子拄着拐杖,缩着脖子躲在营帐犄角处,探出半个脑袋来张望。
哪吒抱臂斜倚,脚下踩着一块碎石,碾过来又碾过去,浑身上下都在往外冒躁意。
“哪吒,你消消气。”雷震子苦口婆心地劝他,“莫说敖丙双目暂迷、全凭气息分辨,即便换作我站在那处,怕也只当是你本尊,绝对认不出的。”
“认不出?他那龙鼻子平日里不是灵得很么?怎地到了正经时候,反倒不中用了。”哪吒不置可否,鼻腔里挤出一声轻哼,唇角勾着,眼底却殊无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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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敖丙随着“哪吒”去取行囊。
他双瞳蒙翳,视物宛若雾里看花,脚下难免踉跄。行不过数步,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扯住“哪吒”的袖角。
对方却如避蛇蝎,手臂倏地一缩,让他扑了个空。
敖丙的手僵在半空,一张冰雪面孔上惊疑、委屈、凛然交织,他怔忡地想:眼前这个“哪吒”实在太过蹊跷。
平日哪吒嘴上刻薄话一堆,可每每他靠近时,身体却诚实得很,恨不得黏上来才好。
怎会是这般退避之态?
……
杨戬这人向来讲究,素来有洁癖,不惯与人亲近,此其一。其二,他若真让敖丙碰到了,等会儿那个混世魔王发起疯来,天晓得要闹到什么地步。
可方才的躲避太过生硬,恐怕露了痕迹。
那厢,敖丙果然起了疑心,鼻尖轻轻耸动了一下。
香气萦绕在身前,清冽纯粹,是哪吒身上独有的味道。莲藕化身,骨血生香,三界之中再无第二人能有这般气息。
杨戬瞧见龙族的反应,唇畔不由得浮起笑。
他这八.九玄功修炼了不知多少岁月,七十二般变化臻至化境,莫说是莲花香,便是骨骼肌理、气息流转、甚至神魂波动,他都能模仿得不差分毫。
区区龙族,就算天生嗅觉敏锐,又岂能轻易辨别?
他暗自得意,却见敖丙往后退了半步,瞳孔竖成一线。
“你是谁?”
杨戬被他问得怔住,他定了定神,依旧是那副少年人特有的骄矜神态:“我就是我啊。敖丙,你怎么了?莫不是眼睛看不见,连我也不认得了?”
这一番话若是旁人听了,怕是要信以为真。
敖丙却不与他周旋,龙族本性中的警觉全然被激起。他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周营莫非已经发现了迷情引的事?
此番是设下圈套,要将他灭口?
一念至此,敖丙不再犹豫。
“铮——”
履霜戟先前被周营收缴,今日才刚刚发还,不想现在派上了用场。
敖丙执戟,手腕翻转,长戟横斩而来。
杨戬连退数步,他身法轻灵飘逸,恰到好处地避开戟锋凌厉的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