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航行,尼罗河展现出它温顺宽广的一面。
水流平稳,风向稳定,每日的航程几乎可以精准预计。
游戏逐渐适应了船上生活的节奏,也适应了那种过于敏锐的感官提升。
他学会了将过度清晰的听觉用于分辨水手们号令中细微的差别,将过于鲜明的视觉用于观察两岸植被、田垄和村庄布局的规律。他将这些观察仔细记录下来,符号运用得越发熟练,偶尔还能发现一些报告中未曾提及的、关于作物长势或小型水利设施的微小异常。
阿图姆通常会在批阅紧急文书后,取来看。他看得很仔细,绯红的眼眸随着那些符号缓缓移动,有时会用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某一行记录。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新的默契。
阿图姆专注于处理源源不断送来的政务文书,接见沿途重要诺姆派来的使者,维持着法老巡礼应有的威仪与效率。游戏则安静地待在他视线可及的范围内,观察,记录,偶尔帮忙整理卷宗,或是在阿图姆需要安静思考时,自觉地退到船舷边。
他们交谈不多,但往往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就能明白对方的需要。
旅途的平静,在第四天傍晚被打破。
空气的味道改变了,河水的气息中混入了更复杂的人间烟火气——不仅仅是村庄的炊烟,还有某种……庞大的、密集的、混合了尘埃、香料、牲畜、烤饼、金属与无数人生活痕迹的、属于巨型聚居地的特有气味。
这气味乘着风,从北方沉沉地漫过来,即使还看不到城市的轮廓,已然宣告着它的存在。
两岸的景象也不再是单纯的田园风光。农田更加规整密集,灌溉水渠网络如同叶脉般延伸。河面上往来的船只骤然增多,大大小小,载着谷物、陶器、木材、石料的货船,装饰华丽的私人客舟,甚至还有几艘带有明显异域风格、船首雕刻着奇特海兽的商船。所有这些船只,在远远看到王室船队那醒目的深蓝与金色旗帜以及庞大的护航阵列时,都早早地让出主航道,船员和乘客纷纷涌到甲板一侧,向着御舟方向躬身或跪拜。
一种无形的、紧绷的秩序感,随着这越来越密集的人迹和越来越浓厚的城市气息,悄然笼罩下来。游戏感到阿图姆周身的气场也有了微妙的变化。他处理文书的速度未减,但眉宇间那种在相对空旷河段时偶尔流露的、深思般的松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凝练的、近乎本能的端肃。就连马哈德巡视甲板和听取汇报的频率,也明显提高了。
“我们快到了?”游戏在阿图姆批阅完一批文书、短暂歇息的间隙,低声问道。他坐在离矮桌不远的软垫上,手里还拿着记录用的泥板。
“嗯。”阿图姆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目光投向船头前方暮色渐合的河面,“按这速度,入夜前应该能看到‘白墙’的灯火。”
白墙。孟菲斯最初的城垣,由传说中的美尼斯王所建,洁白耀眼,历经无数王朝兴衰,至今仍是这座上下埃及古都最著名的象征之一。
果然,当天色完全暗下来前,在星辰尚未完全显现时,一片巨大得超乎想象的、朦胧的光晕,出现在了北方地平线上。那不是星空,而是成千上万点灯火汇聚成的、人间银河般的景象。
随着船队继续靠近,光晕逐渐分化出层次——靠近河岸的是连成片的、跳动的渔火和码头风灯;稍远些,是更加稳定密集的街区灯火,勾勒出纵横交错的道路网格;更远处的地势较高处,则是一片格外恢弘、灯火通明的建筑群,那必然是宫殿、大神庙与重要官署所在。
空气里的气味愈发浓烈复杂。
河水的腥气与城市的生活气息彻底混合,还夹杂着隐约的乐声、鼎沸的人声、以及某种盛大祭祀或庆典后特有的、未完全散去的香料烟尘味。
庞大的船队开始减速。领航的快艇打出信号灯,河道前方出现了数条延伸向巨大码头的栈桥,每一条都灯火通明,站满了等候的人群。即便在夜色中,也能看出那些码头绝非“芦苇之眼”那样的简陋泊位,而是由巨石砌成、规划整齐、足以同时停泊数十艘大型船只的宏伟工程。
御舟在众多船只的避让和无数目光的注视下,缓缓靠向居中那条最宽阔、装饰也最华丽的栈桥。跳板尚未完全搭稳,桥上黑压压的人群已经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般,整齐划一地跪伏下去。
站在最前列的,是身着华丽官袍的孟菲斯总督、本地的神官长、以及众多显贵。他们身后,是整齐列队的士兵、乐师、手持香炉的祭司,更远处,则是被士兵们勉强拦在警戒线外、依旧不断试图向前涌动的、看不清面目的无数民众。
声浪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是整齐划一、经过演练的洪亮颂赞:
“生命!健康!力量!归于法老!归于拉神之子!白墙之城恭迎您的归来,您的光辉照亮上下埃及!”
阿图姆站起身。
就在他站直身体的瞬间,游戏感到身旁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下。船上所有的水手、仆役、乃至侍卫,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马哈德不知何时已无声地出现在阿图姆侧后方一步处,手按剑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码头上的每一个角落。
阿图姆没有立刻走下跳板。他站在船头,身姿挺拔如神庙的廊柱,任由夜风拂动他深蓝色的披风下摆和绯红的发丝。码头上的万千灯火与天上初现的星辰,仿佛都成为了映衬他的背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得色,也无疲惫,只有一种近乎神像般的、绝对的平静与威严。那是一种与生俱来、又经年累月淬炼而成的气场,无需言语,便足以让最喧嚣的场面归于肃穆。
他缓缓抬起右手。
颂赞声如同被利刃切断,骤然停止。码头上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河水拍打石岸的哗啦声,以及无数人压抑着的、沉重的呼吸声。
“以拉神之名,”阿图姆的声音并不高亢,却清晰地压过了一切杂音,回荡在码头与河面之上。
仅仅五个字。没有多余的宣告,没有冗长的训示。
但就在这五个字落下之后,短暂的寂静被更加狂热、更加发自肺腑的欢呼与颂赞所取代!声浪几乎要掀翻夜空。
直到此刻,阿图姆才迈步,踏上通往码头的跳板。他的步伐稳健而从容,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距离。
游戏跟在他侧后方两步的位置,努力维持着镇定,但心脏却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的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聚焦在阿图姆身上,也有一部分不可避免地落在他这个陌生的“王弟”身上——那些目光里充满了敬畏、好奇、狂热、算计……复杂的情绪几乎形成了另一张无形的网。
马哈德率领一队精锐护卫紧随其后,将游戏也严密地拱卫在保护圈内。
孟菲斯总督——一位头发花白、身形微胖但眼神精明的高级官员——膝行上前,以额触地,声音激动得发颤:“陛下!您忠实的仆人、孟菲斯总督乌塞尔-玛特,恭迎法老驾临!白墙之城已为您备好一切!”
阿图姆的脚步在他面前停下,垂眸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带路。”
“是!是!”总督连忙起身,躬身引路。
穿过由士兵和祭司组成的仪仗,踏上通往城市的、铺着崭新苇席和棕榈叶的大道。
道路两旁,是连绵不绝的、跪伏在地的民众。他们不敢抬头,只是不断地呼喊着颂词,将新鲜的莲花、纸莎草束,甚至自家烤制的面饼抛向道路中央,表达着最质朴的欢迎与祈求。
空气里充满了汗味、尘土味、花香、食物的焦香,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庞大城市心脏跳动的勃勃声浪。
游戏走在阿图姆侧后方,目光快速扫过两旁——孩童从母亲臂弯里偷偷张望的眼睛,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虔诚的泪光,青年男子眼中混合着激动与野心的光芒,还有角落里,几个衣着褴褛的人迅速被维持秩序的士兵驱离的身影……这就是孟菲斯。
道路的尽头,是一座即使在夜色中也难掩其恢弘气势的宫殿群。洁白的石墙在无数火炬的映照下反射着温暖的光泽,高大的塔门雕刻着巨大的法老征战与诸神赐福的浮雕,手持长矛的卫兵如同雕塑般矗立。
走进第一重塔门,城市的喧嚣被高墙隔绝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穆的寂静和更加浓郁的沉重感。庭园广阔,回廊幽深,树影婆娑,水池中倒映着火光与星光。
总督和本地的高级官员们将阿图姆迎入主殿前的巨大广场,那里已经摆好了接风的宴席和正式的迎接仪式。阿图姆显然需要在此履行一系列法老抵达重要城市时必须完成的礼仪。
在步入那灯火通明、人影幢幢的主殿前,阿图姆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略微侧首,对紧随其侧后的马哈德低声吩咐了一句。才整了整披风,再无迟疑,迈步走向那象征着无尽权柄与责任的辉煌殿宇。
游戏正想跟上,马哈德转向他,表情是一贯的平静道:“殿下,请随我来。”
看着阿图姆的背影很快融入那片璀璨的光海与人潮之中,游戏转向宫殿侧翼的方向。
回廊两旁立着高大的石柱,柱身雕刻着精美的莲花与纸莎草纹样。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响。
走了大约一刻钟,穿过几道有侍卫把守的门户,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庭院,中央是一个矩形的莲花池,池水清澈,几盏石灯放置在池边,映得水面波光粼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