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几个孩子在货堆缝隙间探头探脑,眼睛很大,但脸颊凹陷,其中最小的那个吮着脏兮兮的手指。
他看到一名妇女蹲在河边石板上捶打衣物,捶打的动作机械而用力,背上背着的婴儿在破布襁褓中发出微弱的啼哭,但她没有停下手里的活计。
他还看到几个穿着相对整齐、袖口绣有简单纹样的男人,聚在一处棚屋旁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瞟向阿图姆一行的方向,眼神里有算计,也有警惕。
这些景象碎片般涌入视野,与他脑海中那些关于税收、人口、物资调配的报告数字,形成了某种怪异的重叠。数字是抽象的、干净的,而眼前这些是具体的、泥泞的、带着汗水和喘息的生命。
他能感觉到某种熟悉的不协调——那是在现世长期接触数据和逻辑后形成的直觉。
这里的秩序很脆弱,像一张绷得太紧的网,处处都是即将断裂的细丝。
议事的地方是集镇中心一栋相对规整的石砌建筑,虽然用料粗糙,但至少有个像样的门厅和一间稍大的主室。主室内陈设简陋:几张粗糙的木桌,几个垫着干草的坐垫,墙上挂着一幅绘制拙劣的尼罗河神哈庇画像,颜料已经斑驳脱落。
阿图姆在主位坐下——那里放着一个稍显厚实的垫子。游戏在他左手边的垫子落座。马哈德和涅弗尔站在他们身后两侧。
拉霍特普和其他三位“长老”在下方跪坐,姿态依旧谦卑。
“说吧,”阿图姆开口,没有寒暄,“这里最紧要的三件事。”
拉霍特普显然没料到会这么直接,愣了一瞬,才慌忙开口:“回、回陛下,第一件……是水渠。去年秋汛时,上游一段堤坝溃了,冲垮了集镇东边三条引水渠。我们组织人手修补了两次,但去年冬天雨水少,泥浆干得不够实,今年春耕前恐怕还得再加固一次。否则灌溉用水不足,东边那些菜园和饲料田……”
“人力,工时。”阿图姆打断他。
“大、大概需要两百个壮劳力,干上十天。”拉霍特普擦了擦额头的汗,“但现在是航运旺季,码头装卸的人手本来就紧,各家各户也都在忙春耕前的准备,实在抽不出那么多人……”
“第二件。”
“第二件是……治安。”拉霍特普的声音低了下去,“去、去年入冬以来,河对岸那片沙丘地带,出现了几股流窜的沙盗。规模不大,通常就五六个人一伙,专门劫掠落单的商队和深夜还在河岸赶路的行人。我们组织过几次青壮去围剿,但他们熟悉地形,每次都扑空。上报给最近的诺姆城卫队,那边说人手不足,让我们自己加强警戒……”
“死伤。”
“死了三个商人,伤了七八个。货物损失……不太好统计。”拉霍特普的额头汗珠更密了。
阿图姆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的动作,但主室内的空气似乎因此凝滞了一瞬。
“第三件。”他的语气依旧平稳。
拉霍特普吞咽了一下,才继续:“第三件……是赋税。陛下,不是我们想抱怨,实在是……‘芦苇之眼’只是个中转地,地里产不出多少粮食,主要靠码头装卸和货栈仓储抽成维持。但诺姆城那边定的税赋额度,是参照有固定耕地和人口的正规村落来算的。去年我们实缴的税额,已经占集镇全年收入的三成还多。今年听说还要增开一项‘河道维护税’,我们……我们真的负担不起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不是表演,是真正的绝望。
游戏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拉霍特普微微颤抖的手上。那双手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污垢,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这是双常年劳作的手。
他能感觉到这里面的问题——逻辑上不合理。一个依靠中转贸易生存的集镇,被按照农业村落的标准征税,这本身就是一种根本性的错误。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这份观察记在心里。
阿图姆沉默了片刻。主室内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水渠。”他开口,目光转向马哈德,“调五十水手,协助。五日,春耕前完工。”
拉霍特普睁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感激的话,但阿图姆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沙盗的问题,马哈德。交给你全权负责。”
“遵命。”马哈德上前半步,声音斩钉截铁。
“至于赋税——”阿图姆的目光落在拉霍特普脸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有种洞穿一切的分量,“去年的税目记录。”
“有、有!”拉霍特普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卷磨损严重的纸莎草,双手奉上。
涅弗尔上前接过,展开快速浏览。这位财政大臣的眉头越皱越紧,嘴里又开始念念有词地计算起来。
“陛下,”片刻后,涅弗尔抬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记录混乱不堪!许多款项名目重复,且与诺姆城上报的税制标准有多处出入。这……这简直——”
阿图姆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带回核对。”他说,语气平静,却让涅弗尔瞬间噤声,“核对期间,税赋暂缓。”
拉霍特普和其他几位长老呆住了。他们愣愣地看着阿图姆,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阿图姆的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拉霍特普脸上,声音微沉:“‘河道维护税’,新令颁布前,不得加征。”
没有解释,没有说明。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几位长老同时打了个寒颤。
几秒后,拉霍特普突然重重叩首,额头撞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谢、谢陛下!谢陛下恩典!”
他的声音哽咽了,是真切的激动。
阿图姆没有让他继续叩拜。“现在,带路。”他说,“看看你们的集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