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寂静与流水声中缓慢流逝。他并未睡着,似乎在等待什么。
终于,舱门外传来极其轻微、却异常熟悉的脚步声。那不是巡逻的卫兵,步调和节奏他听了无数个夜晚。
脚步声在门口没有丝毫停顿,门闩被从外以巧妙的角度轻轻拨开——这显然是某人非常熟练的动作。门被推开一道缝隙,再无声合拢。
游戏没有睁眼,只是保持着侧卧的姿势,但全身的肌肉却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下来,仿佛直到这一刻,这个狭小舱室的空间才被真正填满,获得了它应有的安全感。
来者动作轻缓却毫不犹豫。
先是外袍被解下搭在矮凳上的细微窸窣,接着是靴袜被褪去。
床榻的另一侧因重量而微微下沉,带来一阵河夜凉气与独属于那个人清冽干燥的气息。
阿图姆躺了下来,调整姿势时,手臂习惯性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然,横过来虚搭在游戏的腰侧,形成了一个保护的圈揽,掌心恰好覆在游戏握着护身符的手上。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驱散了河上夜寒,也驱散了游戏心头最后一丝因陌生环境而起的游离感。
“还没睡?”阿图姆低沉的声音近在耳畔,比平时更放松些,带着一丝倦意。
“嗯。”游戏含糊地应了一声,背对着他,却将身体更向后靠了靠,完全契合进对方怀里的弧度,如同拼图找到正确的位置。“在想明天的事。”
“不必多想。”阿图姆的手掌收紧了些,将他握着的护身符连同他的手一起包住,“看着,听着,记着。和以前一样,有疑问回来问我。”
他指的是在现世,身为“暗游戏”,每一次处理完事件,表游戏消化吸收经验的过程。那段共享身体、意识交融的时光所培养出的默契与教学模式,被他们顺理成章地带到了三千年前,以这种新的形式延续。
“嗯。”游戏又应了一声,这次带着更多的安心。
阿图姆的话语总是有种奇特的力量,能将庞大复杂的事情拆解成他可以一步步执行的简单指令。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是饱满而安宁的沉默。河水摇晃着船身,节奏均匀。远处“芦苇之眼”的声响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零星的犬吠。
“阿图姆。”游戏在困意彻底席卷之前,忽然极轻地叫了一声。
“……嗯?”耳畔传来带着浓重睡意的回应。
“没什么。”游戏闭上眼,嘴角微微弯起,“睡吧。”
他感觉到身后的人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那气息拂过他后颈的皮肤。横在他腰侧的手臂没有松开,保持着一种绝对占有又绝对守护的姿态。
这并非需要特意安排。
从他于这个时代苏醒的第一夜起便是如此。
最初或许是出于对三千年缺失时光的迫切补偿,亦或是深植于双生羁绊中无法容忍丝毫分离的本能。但很快,这就变成了和呼吸一样自然的必需——唯有感知到对方的体温与心跳近在咫尺,他们才能共同抵御那漫长时光与数次离别在灵魂深处蚀刻出的、对“失去”的巨大空洞与恐惧。
黑夜不再意味着孤独与未知的威胁,而是成了联结最为紧密的私密领域。
在这个借来的历史片段中,在这艘航行于尼罗河上的舟船里,他们以最原始直接的方式,无声地践行着“不再分离”的誓言——分享黑夜,分享梦境,分享所有脆弱与安眠的时刻。
游戏终于松开了紧握护身符的手,任由意识沉入温暖黑暗的深处。这一次,没有纷乱的梦境,只有如尼罗河水般深沉而安稳的睡眠,与身后那个永恒锚点般的存在。
长夜漫漫,河舟轻荡。一窗之隔,是两个世界;一榻之间,是彼此全部的归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