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是在船楼内的小厅用的。
比起王宫或底比斯神殿的膳食,船上的饮食简单了许多:烤鱼、无花果、面包、奶酪,以及一种用豆子和香料熬煮的浓汤。但食材新鲜,尤其是鱼,显然是今日从河中现捕的,肉质细嫩,只用了少许盐和香草调味,便鲜美异常。
阿图姆进食的速度比平时稍快,但仪态依旧从容。游戏注意到,他吃鱼时会仔细地将每一根细刺剔除,动作熟练——这大概是长期在船上生活养成的习惯。
“在孟菲斯的时候,”阿图姆忽然开口,打破了安静的进食氛围,“如果时间允许,可以带你去看看王室渔业。尼罗河的鱼种类很多,有些只在特定河段出现。负责渔业的神官能说出每一种鱼的习性、汛期,以及如何捕捞才能不破坏鱼群再生。”
他说话时没有看游戏,仿佛只是随意提起一个话题。但游戏知道,这是在为他铺垫——为他即将以王弟身份接触的、这个国家运转的又一个具体侧面。
“渔业……也要管吗?”游戏问,舀了一勺豆子汤。汤很烫,带着浓郁的孜然和茴香味。
“要管。”阿图姆点头,“捕捞时间、网眼大小、哪些区域禁渔、渔获的分配与赋税……和种田、采矿一样,都是‘秩序’的一部分。放任不管,渔民会为了短期利益竭泽而渔,贵族会垄断渔场,平民吃不上鱼,国库也收不到该有的税。”他顿了顿,“而且,鱼是重要的蛋白质来源,尤其是在尼罗河泛滥季前后,谷物青黄不接的时候。管理好渔业,有时候能救活很多人。”
游戏默默记下。又是一个他从未想过的维度。在现世,鱼只是超市冰柜里的商品,或者餐厅菜单上的一道菜。而在这里,它关系到生存、赋税、社会分配,是庞大国家机器中一个精细的齿轮。
“哈索尔总管给的资料里,有渔业的相关记录吗?”他问。
“有,但不会太详细。具体的数字和地方性规则,需要到了当地,看地方官员的汇报,再结合实地观察。”阿图姆吃完最后一口面包,用清水漱了漱口,“这就是巡礼的意义——把纸莎草上的符号,和活生生的现实对应起来。”
晚膳后,船身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随后是锚链沉入水中的哗啦声。
泊岸了。
游戏跟着阿图姆走出船楼。天色已完全黑透,但东岸“芦苇之眼”集镇的方向,却有一片温暖的光晕。那不是集中的大片灯火,而是星星点点的、分散的光源——篝火、油灯、火把,勾勒出集镇模糊的轮廓和沿河搭建的简陋码头线条。
夜风带来了隐约的人声、狗吠、以及某种食物烹煮的香气。与底比斯那种庄严的、带有距离感的繁华不同,这里的生机更加粗糙、直接、扑面而来。
“今晚好好休息。”阿图姆站在栏杆边,望着那片灯火,“明日一早,我们上岸。你跟着我,但眼睛可以多看看,耳朵可以多听听。第一次接触王宫外的市镇,记住你看到的、听到的,但不要轻易下结论,也不要轻易显露你的‘尺规’。”
“我明白。”游戏点头。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特殊,任何过度的关注或异常举动,都可能引发不必要的猜测或恐慌。
回到被安排好的舱室——宽敞、整洁,有一扇不算小的窗可以看见河面。床铺是固定的,铺着干净的亚麻布和薄毯。游戏脱下外袍和沉重的冠饰,只穿着内衬的长衫,在床边坐下。
舱室随着水波微微摇晃,像一只巨大的摇篮。远处集镇的微弱人声透过木板缝隙渗入,反而让夜晚显得更加宁静。
他躺下,闭上眼睛。
脑海中却无法平静。
白日的景象在黑暗中一一浮现:广阔得令人心悸的尼罗河,两岸生死分明的对比,阿图姆在暮色中挺直的背影,那些关于沙漠、分离与共同未来的对话,以及那句清晰刻印在心中的“那种滋味,一次都太多了”——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温热的悸动。
不是悲伤,更像是被某种沉重却坚实的东西填满后的饱胀感。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带着阳光晒过气息的亚麻枕头里。布料粗糙的触感让他想起现世家里用了很多年的旧枕套。记忆的碎片再次翻涌——爷爷泡的茶,城之内大大咧咧的笑,杏子担忧的眼神,海马冷着脸递过来的稀有卡资料……
然后,是更久远的、属于这个世界的模糊感知:婴孩时期被剥离“光明之息”的空虚,漫长沉睡中偶尔掠过的、仿佛来自远方的呼唤,以及苏醒后,第一次看到阿图姆时,灵魂深处那份近乎疼痛的熟悉与眷恋。
两份记忆,两个世界,两个身份。
但它们最终都指向同一个人。
他伸手,在黑暗中摸索到挂在颈间的黄金护身符。金属的冰凉渐渐被体温焐热,表面精细的纹路在指尖下清晰可辨。他将其握在掌心,不再是为了抓住虚无的锚点,而是为了确认这份真实存在的联结与誓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