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最烈的时候,游戏在爱西丝指引下,来到王宫的藏书室。
那是一座独立的石砌建筑,比周围的宫殿要低矮些,却自有一种独特的沉静与庄严。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了纸莎草、墨水与古老岁月的气息扑面而来。室内比想象中凉爽,高高的石墙上开着细长的窗,光线斜射而入,照亮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微尘。
成排的木架整齐排列,上面码放着各种材质的记录载体——泛黄的纸莎草、羊皮卷轴、陶土板、石片,甚至还有一些用金箔压印的珍贵文献。
空气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哈尼书记官,二殿下到了。”爱西丝对着室内深处说道。
从两排书架之间,转出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他身形佝偻,拄着一根简单的木杖,深褐色的眼睛却明亮有神,在看到游戏时微微弯起。
“欢迎来到智慧之屋,二殿下。”老人的声音沙哑而温和,像被岁月磨光的石子,“老朽哈尼,负责看管这些古老的记忆。”
游戏恭敬地行礼:“麻烦您了,哈尼先生。”
这个称呼让老人微微一怔,随即笑容更深了些:“您太客气了。那么,殿下今天想了解些什么?”
游戏环顾四周,那些陌生的文字和图画让他既好奇又有些茫然。他想了想,决定从最核心的疑惑开始:“我想了解……与‘双生子’,还有关于‘诅咒’的事。任何事都可以。”
哈尼缓缓地点了点头,用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温和地注视着游戏。“双生与诅咒……这确实是缠绕在您和陛下身上的两根最重要的线。”说着,慢慢走向一排看起来更为古旧的木架,手指悬停在几卷深色皮绳捆扎的卷轴上。
最终,他取下一卷相对轻薄的纸莎草卷。回到石桌前展开,上面的图画比常见的更为抽象,色彩也更为沉郁——纠缠的双蛇,断裂的天平,一个被光芒包裹却隐约有裂痕的圆环。
“有些故事,并未被收入颂唱的诗篇,而是镌刻在预言的阴影里。”哈尼的声音压低了,“这幅图,源自一首非常古老的预言诗残篇。它讲述的并非众神的诞生,而是一个关于‘完美平衡’的显现与考验。”
他的手指指向那双蛇:“双蛇,一金一暗,象征对立又共存的力量。它们本应维持天平的稳定,”指尖移向那天平,此刻它是倾斜的,“但当某种‘不应存在之重’强行加诸于一端……”
游戏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凝视着那个有裂痕的光环。
“平衡被打破,承受重压的一端可能崩毁,而另一端则被迫孤悬。”哈尼的指尖轻轻拂过光环上的裂痕,“预言说,唯一的出路,并非移除重量,而是让“崩毁”经历淬炼,重获完整,最终归位,使失衡的天平得以真正校准。”
老人抬起头,目光深邃:“这预言过于晦涩,多年来众说纷纭。直到十六年前,王室诞下双生子,而其中一位因故长眠……”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但那眼神已说明一切。
游戏感到喉咙发干。这寓言般的描述,如此精准地映射了他与阿图姆的处境。“‘不应存在之重’……是指诅咒吗?”
“诅咒,抑或是命运本身施加的试炼,有时并无区别。”哈尼缓缓卷起那幅图,“殿下,您想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老朽恐难详述。有一些记载只允许继任者知晓。但预言提示了一点:失衡是过程,而非终结。您的苏醒,或许正是‘淬炼完成,重获完整’的开始。”
他换了一卷图画更清晰的卷轴。“这是关于即将到来的月神祭祀,这上面倒是有些具体的仪轨可循。这个庆典,本身便是对‘平衡’的一种祈求。”
哈尼开始讲解祭祀的流程,但游戏的思绪却还停留在那幅卷轴上。崩毁……淬炼……归位……平衡……
“二殿下?”哈尼关切地问。
“没事……只是有点……”游戏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种感觉。就在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一些模糊的画面——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有火光,有吟唱声,还有一双双充满敬畏与期待的眼睛……
那是祭祀的场景。他知道。
“您是否感知到了什么?”哈尼的询问将他的思绪拉回。
游戏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好像……看到了一些画面。关于祭祀的。”
哈尼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学者发现珍贵现象的专注。
“灵魂的联结。”老人喃喃道,“沉睡并未切断您与这片土地、这些仪式的联系。当知识被唤醒时,残存的感知也会浮现。托特是智慧、书写与月亮之神,月圆之夜的祭祀,是为感谢他赐予的智慧,祈求次月的安宁与启示。”
他展开另一卷卷轴,上面的图画比之前更精细。游戏看到祭司们身着白袍,高举火炬;乐师演奏竖琴与铃鼓;舞者旋转如风;王座上的法老与王室成员静静观礼。
“哈尼先生,”游戏轻声打断,“如果……如果那‘崩毁的部分’已经归来,但它不记得自己原本属于哪里,也不确定该如何‘归位’,该怎么办?”
老人静静地看了游戏片刻,目光中充满了理解与睿智。
“只需到场即可。”哈尼温和而坚定地说,“它只需‘存在’于此地、此时——存在于本该在的位置上。记忆或许滞后,但羁绊不会。当日月再次交汇于同一片天空下,影自然会找到它的形体。殿下,您已在此,这便是最关键的一步。”
老人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游戏脸上:“既然您已开始感知残留的记忆,或许在仪式中能感受到更多。但请记住:切勿抗拒,也勿过度追寻。让它们自然浮现、消逝。您的灵魂需要时间适应。”
他指向卷轴上祭祀场景里法老身侧的位置:“有时,‘在场’本身便是仪式与答案的一部分。”
游戏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看着那个曾经空缺了十六年的位置,心中翻涌的迷雾似乎被照亮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