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等待中变得黏稠而缓慢。
来到这个奇怪的世界,已经四天了。
最让游戏难以忍受的,不是陌生的环境或食物,而是这里根植于每个人思维深处的、森严到近乎冰冷的阶级制度。他是“二殿下”,是除了法老王外最尊贵的存在。这个身份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他与所有人隔开。
侍女们对他恭敬至极,有求必应,但永远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更不敢与他多言,地位较高的神官倒不至于如此,但他们都非常忙碌,几乎没有太多的时间来看他。
他想找个人说说话,问问外面的世界,甚至只是想下盘棋,得到的永远是惶恐的跪拜和“奴婢不敢”。
“好无聊啊!”
此刻,他正坐在宫廷花园的莲花池边,赤脚伸进微凉的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划动着。池水清澈,能看到底下铺着的彩色卵石和游过的小鱼。粉白相间的莲花开得正好,空气里弥漫着淡淡清香。
这本该是个放松惬意的角落,但游戏只觉得闷。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这里——不远处,至少四名侍女安静地垂手侍立,目光时刻追随着他,仿佛他是随时可能摔碎或跳水的瓷娃娃。
“呀!二殿下,您怎么能坐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呢?!快过来!”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官匆匆赶来,脸上写满了焦急。
游戏回头,看了看自己所在的地方——池边平整的石阶,水位只到小腿。哪里危险了?
“这里很安全啊。”他试图解释。
“池边湿滑!水中有不可知的生物!更重要的是,您的身份怎能如此……如此不拘小节!”女官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恳请您快过来,二殿下。若您有丝毫闪失,奴婢们万死难赎。”
又是这样。游戏在心里叹气。他知道争辩无用,偏偏他心软,看不得别人为难,只好郁闷地把脚收回,离开那个他还挺喜欢的发呆之地。
“二殿下,您的午膳已经备好,请问是否现在就用?”见他离开池边,女官的神色瞬间从焦急变为标准的恭敬谦卑,变脸之快让游戏暗自咋舌。
他还能说什么呢?“……用吧。”
膳食依旧精致,但游戏吃得有些食不知味。这种被全天候严密保护、除了吃和睡几乎无事可做的生活,简直像是在坐牢。他甚至开始怀念在龟记游戏屋整理卡牌、接待客人的忙碌日子,至少那是真实的生活,有烟火气,有与人正常的交流。
他也试图抗议过,比如拒绝吃饭——结果立刻惊动了整个侍女团队和医师,爱西丝更是亲自前来,板着她那张教导主任般的脸,严肃地陈述不进食的种种危害,从影响身体健康一直说到“可能导致灵魂虚弱,无法制成完好的木乃伊,影响来世之旅”。
游戏当时听得目瞪口呆。木乃伊?!他一点也不想变成木乃伊啊!
当然,爱西丝最后那句话才真正让他放弃了绝食的念头:“如果您因任性而损害了千金之躯,法老王陛下盛怒之下,侍奉不力的相关人员恐怕都将被提前制成陪葬品。”
游戏毫不怀疑那个严肃的女官说的是真的。在这个世界,人命,尤其是奴仆的命,轻如草芥。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不适应,就连累这些悉心照料他的人。尽管照顾他的方式让他有些窒息。
所以,他只能忍耐。在无聊中等待,等待着那个或许能改变这一切的人归来。
“二殿下。”一名身着不同于普通侍女服饰的女官在他用膳时前来,恭敬禀报,“法老王陛下的船队已抵达码头,正在前往王宫。请您做好迎接的准备。”
游戏手中的勺子顿了顿。
那个王兄……要回来了。
会是他思念了三年,在梦中见过无数次的那个人么?
心情复杂难言。有期待,有紧张,有深藏的委屈,还有一丝近惶恐。
“迎接的准备……是什么?”他问,心里有种不妙的预感。
女官拍了拍手。立刻,一队侍女鱼贯而入,手中捧着的东西在窗外斜照的阳光下,反射出令人眩晕的金光。
那是一件比他之前所穿更为华丽繁复的白色亚麻长裙,边缘用金线绣满了莲花与圣甲虫的纹样。而与之配套的黄金首饰,无论是尺寸、数量还是工艺的复杂程度,都远超他这几日佩戴的任何一套。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对黄金耳坠,造型是展开翅膀的荷鲁斯之鹰,镶嵌着红玉髓的眼睛,栩栩如生,也……沉重得吓人。
游戏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可怜的耳垂,感觉它们已经在隐隐作痛。
“可以……不带吗?”他弱弱地问,几乎不抱希望。
“此次绝对不行,二殿下。”女官的态度斩钉截铁,“您自从降生起便一直在沉睡,此次是您十六年来第一次以清醒之姿正式觐见法老王陛下,仪式必须庄重。这些是唯有您这位王弟才有资格佩戴的饰物,是身份的象征,也是对陛下的尊重。”
“那……可以换对小点的耳环吗?”游戏试图讨价还价,指着那对鹰形耳坠,“这个……看起来会把耳朵扯坏吧。”
女官面不改色:“此乃王室礼制所定,不可更改。请二殿下更衣。”
“等等!我还没同意——呜哇!你们不要扒我衣服啊!!我自己来!自己来!”游戏的抗议在训练有素的侍女团队面前毫无作用。他被半请半强迫地将身上原本简单的衣物被褪下,那件华丽的长裙被套了上来。冰凉的黄金饰物一件件戴上身,颈项、手臂、手腕、脚踝……每增加一件,身体的负重感就明显一分。
当那对沉重的鹰形耳坠穿过耳洞、悬挂下来时,游戏感觉自己的脑袋都被往下拉了几分。他试图转头,颈部和肩膀立刻传来抗议的酸涩感。
这根本不是穿衣服,是披挂上阵吧?!另一个我,救命啊——他在心里无声呐喊。
就在室内一片忙乱,游戏被几个侍女围着,感觉自己快要被黄金压垮、呼吸不畅的时候——
“这是在干什么?!”
一个威严的、带着明显不悦的少年声音,随着石门被猛地推开的声响,清晰地插了进来。
室内所有正在动作的人,仿佛瞬间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
“啊!法老王陛下!请、请稍等——”爱西丝的声音从门外走廊由远及近传来,带着急促,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游戏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顺着那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来源看去。
门口,逆着走廊火炬的光,站着一个少年。
绯红色如火的长发,在火光映照下流淌着耀眼的光泽。头戴简单的红白双冠,额前装饰着黄金圣蛇徽记。小麦色的肌肤,俊美而深邃的五官,紧抿的薄唇透露着不悦。他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白色短装,外罩一件轻便的披风,风尘仆仆,却丝毫无损那与生俱来的、令人无法忽视的威严。
那双锐利的绯红色眼眸,此刻正扫视着室内一片狼藉和僵立的众人,眉头微蹙,目光最终落在了被围在中间、衣衫半褪、满头珠翠重负、看起来可怜兮兮又有点可笑的游戏身上。
“嗯?”少年王——阿图姆,微微挑了一下眉,一声轻哼,带着清晰的质询与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