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岁的九十九由基找到甚尔的时候,是2004年霜降之月的大雪节气。
簌簌落下的雪花中,九十九由基在一条商店街附近停下。雪渐大,她在一家便利店的屋檐下等自己要找的人,手里握着一罐温热的红豆汤,漫不经心地看着熙攘的人群。
然后,她看到了他。
甚尔,那个世界唯一的零咒力,天与咒缚的天予□□,他提着一个印着超市logo的购物袋,正从街角转过来。袋子里塞着打折的萝卜,牛奶,还有一些卫生纸。气温已趋零下,路人都缩在厚厚的大衣里,唯独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拉链带帽卫衣和宽松的长裤。真的不是一个无业游民吗?还是那种喜欢吃软饭的。九十九由基的脑子里产生这种疑问。
他也发现了她。
被盯上了,特级。他甚至比那个女人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之前就发现了她。若是以前,他早就把刀架在对方脖子上了。但现在,他目不斜视,没有停留,仿佛只是瞥见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继续向前走去。别看了,他只是一个出来买菜的软饭男。
在他身影消失的瞬间,九十九由基感到后颈微微一麻,如同被无形的野兽利齿轻轻擦过皮肤。她笑了笑,呼出一口白气。
“找到了。”
*
甚尔在纪子生了孩子后,租了一处小的公寓,屋内暖气开得很足,甚至有点热,弥漫着奶油炖菜的香气。这是纪子的拿手好菜,当然,甚尔更喜欢吃肉,如果是奶油炖肉他更高兴。可是纪子总说要荤素营养搭配。
甚尔盘腿坐在客厅的地上,对面是满脸不高兴的儿子惠。纪子在厨房忙碌,一回头就能看到两个人,她不得不经常提醒,“甚尔,不要抢惠的玩具啦。”
门铃响起。甚尔面无表情,还是来了吗,这种咒力强度,稍微有点麻烦啊。他起身,到玄关短短几步路,他已经想了不下十几种这个咒术师的死法。
门外站着那个金发的高挑女人,甚尔半个身子倚在门框上,把门半掩住,挡住了她窥视屋内的所有可能。他以为她应该感受到他的警告了。冬天的时候,他也会懒散一些,实在是懒得动手啊。谁知道听到了对方爽朗且声音很大的问话。
“呦!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
甚尔没想到是这样的展开,脑中那些怎么杀掉她的想法被搞了个措手不及。他拿手按了按太阳穴,想了一下,难道离开咒术界太久,这是新出的什么接头暗号?可看眼这女人整一个又是兴奋又是好奇的笑容,又不太像。
不管了,总之不能让她发现纪子,也不能让咒术界的人觉得自己有软肋,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嘲弄的笑。
“有钱的。”
他故意用下流的眼神看着九十九由基,补充道,“以及,活好的。”
九十九由基被他这毫不掩饰的人渣发言噎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可真是……了不起的答案!”
眼前这人倒是有意思,传说中的天予暴君,把自己伪装成一个人渣吗?
“好吧好吧,算我没问。”九十九由基摆了摆手,切入正题,“天与咒缚,我是九十九由基,特级咒术师。对你零咒力的□□很感兴趣,想请你参与我的研究。”
甚尔也是第一次见到声音这么宏亮的女人,日本女人很少有像这样的吧,甚尔头有点疼,她声音大的已经引起厨房里的纪子注意了。纪子探出头。
九十九由基也看到了纪子,她挑了挑眉,对似乎被屋内女人发现后很苦恼的甚尔说,“放心,我对有妇之夫没兴趣。”
她又看向纪子,笑容更灿烂,“这位太太,别误会。我喜欢的类型可不是他这样的。要我告诉你我喜欢的类型吗?”
“不,不必了!”纪子连忙摆手,脸颊微红。
甚尔彻底失去了耐心,“没兴趣。”
他盯着九十九由基,声音冰冷。
“滚。”
回到屋内,纪子小心地看着他,“甚尔,刚才那位是……”
“推销的。”甚尔简短地回答,重新坐回惠身边。
室内恢复了之前的温暖,躲不掉吗?只要他还活着……那个世界就会一直追着他不放吗?窗外的雪,更冷了。
*
2004年12月21日,冬至。一年中白昼最短,黑夜最长的一天。
纪子不仅需要在京都大学求学,还要打零工。家里的生计主要靠她。甚尔和她在一起之后,就已经辞去她当时打工的牛郎店的工作,虽然偶尔也会拿回一些钱,不过甚尔主要负责在家带孩子,她倒也觉得轻松。毕竟比起带孩子,她觉得工作似乎更轻松些。但今天,她特意在工作地方请了一天假。
“甚尔,上午的课一结束,我就回来哦。今天可是大日子,我们得好好庆祝!”
甚尔正试图把一个玩具塞给正在看绘本的惠,闻言动作一顿,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生日啊!”纪子看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出声,“你的,还有我们小惠的生日,都忘了?”
甚尔这才恍然。他的生日遵循阴历,落在冬至,前年惠恰好也在这一天出生。当时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生命,忽然冒出这也许是恩赐的念头,说,“叫惠吧。”
后来纪子查了资料,才惊喜地发现,“甚尔,你的名字是冬至的意思呢!霜月冬至,真好听。”
去年是他们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生日庆祝,其实也很简单,但对他来说也是陌生的。今年是第二个。
“你想吃什么?去买点你爱吃的肉或者内脏吧,我来做一个新学的菜式如何?”纪子出门前这样开心地和他说。
“哦,对了,我还订了蛋糕哦!记得去取!要期待一下!”依然是充满元气的声音。
门关上后房间安静下来。甚尔看着怀里开始打哈欠的惠,心头却莫名掠过一丝烦躁。是因为昨天孔时雨又联系他,提供了一个报酬极高的任务,他考虑再三,还是犹豫着拒绝的缘故吗?
这是他彻底离开神宫和皇室势力后,努力戒掉的生活。除了惠刚出生,家里实在拮据时他迫不得已接了一次,之后再没碰过。这个家,一直是纪子在撑着。那个瘦弱的女人,在养着他这个四肢发达的废物。
真难看啊,禅院甚尔。虽然他嘴上经常说小白脸挺好的,但他其实最看不起这种吃软饭的男人,每次看着纪子那双冻红的手,也觉得自己简直就像个寄生虫。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不知是因为那个高额报酬的诱惑,还是因为没法给儿子买件像样的礼物,但也说不定,只是他骨子里对血腥的本能渴望。
他想起纪子的叮嘱,看了眼已熟睡的惠,就走出了家门。
“很快回来。”他低声自语,不知是对儿子说,还是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