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霏音接过果实,指尖拂过那奇异的纹路,寒意顺着皮肤渗入:“莫非……曾有魔物借水道潜入附近?不慎遗落此果?”
这个推测合情合理,却让两人心头同时一沉。若真有魔物能悄无声息地渗透至此,那人族后方的防线,远比想象中更为脆弱。
“此事非同小可。”方承洋站起身,望向漆黑的海面,目光锐利如刀,“明日出发前,需将此事告知王爷与侯爷,提请他们加强沿海巡防,尤其是夜间与雾天。”
陆霏音将海梅果小心收好,点了点头:“正该如此。但愿……只是虚惊一场。”
海风更劲,带着穿透衣衫的寒意。远处海天相接之处,墨色翻涌,深不可测。那枚意外现身的幽蓝果实,如同一个沉默的警示,在这静谧而壮阔的星空海夜之下,投下了一片不祥的阴影。
两人不再逗留,循着来路返回客栈。更深露重,长街寂寂,只有涛声依旧在身后执着地回响,仿佛永夜的叹息。
晨雾尚未散尽,陆霏音与方承洋已策马立于二王府门外。将海梅果的异状与加强沿海巡防的谏言简洁禀明后,二人未再多留,缰绳一抖,便踏上了归返乘反关的驿道。
马蹄嘚嘚,踏碎一街清寂。潘景镇渐次后退,屋舍、街市、最后连那绵长的海岸线也缩成天际一道模糊的灰蓝。道路折向西北,深入内陆丘陵。地势渐高,林木转密,深秋的寒意在此地展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不再是海边那种湿润阴冷,而是干冽如刀,穿透衣衫,直刺筋骨。风过林梢,带起一片萧萧飒飒的呜咽,卷落黄叶,在空中打着旋,更添几分荒芜。
陆霏音下意识地拢紧了肩上那条出发前匆忙披上的灰绒毯子。绒毛细软,却仍抵不住无孔不入的寒气,她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方承洋控着马,目光掠过她微微瑟缩的肩头。他没有言语,只是不动声色地轻轻一带缰绳,让自己的马匹稍稍落后半个身位,转而与她并行在道路的左侧。这个位置,恰好将大部分从侧前方刮来的、最为料峭的山风挡在了自己这一边。
风势被阻隔,陆霏音肩头那股紧攥的寒意悄然一松。她侧眸,瞥见他挺直的背影和并无异样的侧脸,仿佛只是寻常调整马速。一丝极淡的暖意,却如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她心湖深处漾开微不可察的涟漪。她垂下眼睫,未置一词,只是握着缰绳的手指,稍稍放松了些。
路途漫长,唯有马蹄与风声作伴。许是方才王府中那场暗流涌动的宴席耗神,又或是这远离尘嚣的山林让人心境沉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些旧事。从边关军营里新兵闹出的笑话,到京城年节时街市上的稀罕玩意,话题散漫,如同林间随意流淌的溪水。
偶尔,话锋会不经意地触及那些沉埋在岁月灰烬下的过往。陆霏音静静地听着,面上并无波澜。秋风拂起她颊边几缕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清冽如故的眼眸。那里面,不再是他初识时冰封的痛楚与尖锐的恨意,而是一种经历沉淀后的疏淡,如同深秋的湖面,平静地映照着天光云影,深处却自有其不可测的渊深。
“都过去了。”她轻轻开口,声音散在风里,几不可闻,却又清晰异常。
方承洋心头那根微微绷紧的弦,悄然松下。他不再避讳,将话题自然地延续下去,声音在空旷的山道上显得温和而沉稳。
日头渐高,行了约莫半日。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枯草萋萋,几块灰白色的巨石散落其间。方承洋勒住马:“在此歇息片刻,饮马,我们也用些干粮。”
陆霏音颔首,利落地翻身下马。长途颠簸带来的疲惫与寒意交织,她将马拴在一旁树干上,自己则缓步走到一块背风的大石旁,背靠着冰冷的石面,缓缓阖上了眼帘。
并非困倦。只是闭目的黑暗里,某些不受控制的画面更容易浮现。
无边无际的、死寂的苍白。冰棱如剑,倒悬于漆黑的苍穹之下。寒风呼啸,卷着冰碴,如同亿万细小的刀刃,切割着每一寸裸露的肌肤与灵魂。彻骨的寒冷,不仅仅是躯体的僵硬,更像是生命力被一点点抽离、冻结的绝望。而在那冰封世界的中心,一个模糊的身影缓缓倒下,被漫天风雪无声吞没……
那是她不久前以巨大代价窥见的一角未来。
额角骤然沁出细密的冷汗,顺着冰凉的肌肤滑下。陆霏音呼吸微促,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膝上的衣料。
方承洋安置好马匹,转身便看见她倚石而立、双目紧闭的模样。苍白的脸色,紧蹙的眉尖,额际晶亮的汗珠……他以为她是赶路疲累,不慎陷入了梦魇。
没有犹豫,他放轻脚步走近。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净的棉帕——边关风沙大,这是他随身多年的习惯。帕子还带着些许体温。他微微俯身,伸出手,用帕角极轻、极柔地拭去她额角的湿冷。
动作专注而自然,仿佛擦拭的是自己珍视的剑锋。指背偶尔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皮肤,那触感让他心神微微一顿。
就在这时,陆霏音倏然睁开了眼睛。
预言带来的心悸尚未完全平复,猛然察觉近在咫尺的温热气息与触碰,她清冷的眸子瞬间闪过一丝惊愕,直直撞入方承洋近在咫尺的、盛满未及收敛的关切与专注的眼眸中。
四目相对,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细微的倒影与那一闪而过的怔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