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似乎是一片废弃的小校场边缘,地面坑洼不平,残留着零星的训练器械黑影。风声在这里变得诡谲,穿过破损的木架和堆积的杂物,发出忽高忽低、如同呜咽又似尖啸的声响,四面八方涌来,彻底扰乱了本就微弱的听觉线索。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连远处营区的微弱光斑都几乎看不见了。
陆支山几乎要瘫软下去,他下意识地、整个身体都紧紧靠向木头,仿佛要嵌进对方怀里,汲取那一点真实存在的温度和支撑。
木头没有推开他,反而顺势抬起手,将陆支山那只冰冷颤抖的手轻轻握住,然后,引着那只手,缓缓地、稳稳地,按在了自己左侧胸膛上。
掌心下,是厚实衣料下温热的肌肤,以及……一下,又一下,平稳、有力、节奏分明的搏动。
怦。怦。怦。
那是心跳的声音。穿过血肉骨骼,透过衣料,清晰地传递到陆支山冰凉的手心,再顺着神经,一路撞进他混乱恐慌的心房。
陆支山愣住了。所有的风声、远处的嘈杂、内心的恐惧尖叫,在这一刻仿佛都被那沉稳有力的律动奇异地压制、推远了。世界依然黑暗,但他掌下有了一个真实的、活着的锚点。
“听见了吗?”木头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近,几乎是贴着他耳边,气息拂过耳廓,带着一种低沉的、近乎蛊惑的磁性,“感受到了吗?我的心跳。”
陆支山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当视觉被彻底屏蔽,掌下那搏动的触感与耳畔沉稳的呼吸声,瞬间被放大到前所未有的清晰度。他仿佛能“看到”那节奏,在无边的黑暗中勾勒出一个稳定而温暖的核心。
“听……听见了。”他喃喃道,紧绷的身体不自觉地松弛了一分。
木头几不可闻地勾了勾唇角。他没有笑出声,但那笑意仿佛化入了声音里,丝丝缕缕,缠绕上陆支山的意识:“认真听着……记住这个节奏,记住这个声音。这是你现在唯一需要抓住的东西。”
话音刚落,陆支山忽然感觉掌下一空!
木头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对他的扶持,甚至,按在他胸膛上的那只手也悄然移开。紧接着,是极其轻微的、几乎融入了风声的衣料摩擦声和脚步声——那是木头调动了他身为顶尖杀手所锤炼出的、收敛气息与融入环境的本能,正悄无声息地、迅捷地向后退去,拉开距离。
陆支山还沉浸在刚才那令人安心的节奏里,下意识地又“听”了片刻,才骤然惊觉——掌下的搏动感,在减弱、在变远!
他猛地睁开空洞的眼睛,惊慌地向前伸手抓去,却只捞到一片冰凉的空气。
“木头?!”他失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角落里回荡,带着明显的哭腔,“木头你在哪里?你……你不要丢下我!”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点安全感瞬间崩塌,比之前更甚的恐惧如同冰水灌顶,将他淹没。他像个真正的盲人一样,无助地在原地转着小圈,双手徒劳地在身前挥舞,试图抓住什么。
“记住我的心跳了吗?”木头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鼓励,但在这诡谲的风声和空旷的回音里,陆支山根本无法分辨具体方位,那声音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又仿佛来自他混乱的脑海深处。
“拿起你的弓箭,”木头的声音继续引导,不疾不徐,“朝着声音射过来。”
陆支山慌乱地摇头,尽管他知道木头看不见:“不……不行!木头,我不知道你在哪里!我……我射不中……”恐惧让他语无伦次。
“别怕,”木头的声音陡然加重了一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瞬间压过了陆支山内心的惶恐,“我已经穿好了护具!最厚的皮甲加铁片!不要害怕,不要后退!看着我——用心看着我!”
陆支山被他严厉的语气震得一怔,下意识地停止了无意义的挥舞。他茫然地“望”向四周无尽的黑暗,试图“看”到点什么,但除了更深的绝望,一无所获。
木头的声音缓和下来,重新带上那种低沉的引导意味:“就像你刚才闭眼的时候一样……忘记眼睛,用你听到的,感受到的……去找我。找回那个能在千军万马中锁定目标的陆支山,找回你的骄傲。”
骄傲……
陆支山心脏猛地一缩。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底某个被恐惧尘封的角落。他想起关墙上拉弓时的风,想起箭矢离弦时的破空声,想起同伴信任的目光,想起木头说“很沉稳”时那平实却肯定的语气……也想起方承洋冰冷的话语——“无可用之处”。
他不要当累赘。他不要被送走。他不要……连累木头赌上一切离开。
混乱的思绪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剧烈波动后,竟奇异地沉淀下来。一股混杂着不甘、倔强,以及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狠劲,从他心底最深处窜起。
他不再左顾右盼,不再徒劳地“看”。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凛冽而冰冷的空气,再缓缓吐出。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世界彻底沉入绝对的黑。
风声,变得清晰可辨,它们穿过不同障碍物的差异,高低远近,开始有了模糊的轮廓。
远处营区的声响,也渐渐分层,马嘶、人语、金属碰撞……
而在这些嘈杂的背景音深处,他努力地、近乎虔诚地搜寻着……搜寻着那个独一无二的、曾在他掌心下稳定搏动的节奏。
起初,只有一片混沌。
他努力回想,回想依偎在木头怀里的那些短暂时刻,耳边贴近胸膛时听到的闷响,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奇特的、令人安心的韵律……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
怦。
一声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搏动声,如同黑暗中悄然绽放的一点微光,穿透层层杂音的帷幕,轻轻敲击在他的耳膜上。
不是风声的呜咽,不是远处的喧哗,那是……生命的鼓点。
紧接着,又是一声。
怦。
方向……在左前方?不,稍微偏右……声音在移动,很轻微,但确实在动!
陆支山的心跳骤然加速,与捕捉到的那个节奏产生了奇异的共鸣。他没有犹豫,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和求生的本能,猛地侧身,左手握弓抬起,右手自背后箭囊抽箭——动作虽因多日未练而稍显滞涩,却依旧流畅!搭箭,扣弦,开弓——弓弦绷紧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全部的精神都凝聚在双耳,凝聚在那微弱却固执的搏动声传来的方向。风声、呼吸声、甚至自己的心跳声,都被他强行屏蔽。他的“视野”里,只剩下那个在黑暗中“跳动”的、代表着木头的“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