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霏音抬眸看他。烛火下,方承洋的眼神坦荡而坚定,带着一种要将一切迷雾驱散的决心。想起清晨他递来的那封绝笔信,想起他方才对陆支山身世冷静却隐含关切的分析,更想起他一直以来沉稳可靠的背影……那股沉寂已久、对“真相”近乎灼热的渴望,在她冰封的心湖下剧烈涌动,几乎要从眼神中满溢出来。
“……好。” 她听见自己轻声应道。
两人踏出暖意融融的别院,冬日的寒气立刻无缝不入地包裹上来。街道上行人稀少,夕阳的余晖在灰白的云层后挣扎着透出最后几缕暗淡的金红色,将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细长,几乎要交融在一起。
寒风凛冽,卷起地上的尘沙与枯叶。方承洋与陆霏音不自觉地稍稍靠近了些,并肩而行。
衣袖偶尔轻擦,体温隔着衣料若有若无地传递,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每当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对方呼吸时,又都会默契地稍稍拉开一点,维持着一个既不至于疏远、又不过分亲近的微妙间隔。
沉默地走了一段,方承洋望着前方逐渐被暮色吞没的长街,斟酌许久,终于开口,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霏音,如果……我是说如果,当年司家与林家的真相,确如我祖父信中所言,是皇权倾轧下的无辜牺牲,两家本无仇怨……你能否……试着放下这份背负了太久的仇恨?”
他侧过头,认真地看着她清冷的侧脸:“为自己,好好活一次。不是作为‘复仇者’,只是作为‘陆霏音’。”
陆霏音脚步未停,目光投向远处最后一抹即将消逝的霞光,沉默了片刻。寒风吹起她颊边的碎发,她的声音比风更冷,却也透着一丝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执拗:“承洋,你真的……从未想过报仇吗?哪怕只是一瞬间,在你看到那封信时?”
方承洋脚步微顿,继而与她并肩,目光沉静地望向逐渐亮起零星灯火的前路。“没有。” 他的回答很干脆,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坦然。
“我知道复仇的代价是什么。鲜血只会换来更多的鲜血,仇恨会蒙蔽双眼,吞噬所有,包括自己珍视的人和未来的可能。我父母历经艰辛才保全家族血脉,将我抚养成人,他们最大的愿望,绝非看我踏入复仇的轮回,葬送这得来不易的安稳与将来。将心比心,我又岂能为了宣泄一己之恨,让他们再陷险境,让他们为我担惊受怕?”
他的话语平和,却蕴含着一种源自被爱、被保护着长大的环境所孕育出的、对“未来”和“珍视之人”的深刻看重。复仇于他,是得不偿失的险途,是背离家人期望的歧路。
陆霏音静静地听着,长长的睫毛在暮色中垂下阴影。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入生命的苍凉:“那不一样,承洋。”
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昏暗的天光下,她的眼眸如同深冬的寒潭,映不出丝毫暖意,只有冰层下亘古不化的冷冽与痛楚。
“我的人生,从记事起,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浸透着这份仇恨。母亲的眼睛里,除了对我严苛的训练,便是日夜不息、几乎要将她自己也焚烧殆尽的恨火。这恨意,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撑,也是我长大的全部养分。”
她微微抬起下巴,仿佛这样就能抵御住那几乎要将人淹没的过往寒意:“近二十年了……我不是‘背负’着仇恨,承洋。这仇恨,就是铸成‘陆霏音’的一部分骨血。放下它?那等于否定了我的母亲,否定了我迄今为止的全部人生。你让我……如何放下?”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她的衣袂与发丝。两人相对而立,影子在身后交错拉长,如同两道截然不同的轨迹,在这寒冷冬日傍晚的街头,无声地诉说着两个家族、两种命运。
方承洋望着她眼中那混合着脆弱与无比坚韧的光芒,心中震动,一时无言。他知道,有些冰封,非一日之寒;有些伤痕,早已与血肉长在一处。
日头彻底沉入西山,天际只余一抹暗紫与灰蓝交织的残光,寒风愈发刺骨。方承洋与陆霏音按约来到城东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弄,停在一座门庭不算恢宏、但规制严谨的宅邸前。
黑漆大门紧闭,门楣用料考究,檐角瓦当完整,透着一种不事张扬却底蕴深厚的精致,与主人曾身处宫闱核心的身份隐隐相符。
叩门后,一名老仆引他们入内。穿过影壁,便是整洁的庭院,虽无奇花异草,但青石铺地,古松苍劲,一切井井有条。正堂内已点起灯火,温暖明亮,一位身着深褐色常服、面容清癯、皱纹如刀刻、眼神却依旧透着久经世故精明的老宦官已等候在此。正是曾侍奉先帝与今上两朝,尤其深得先帝信重的贴身内侍——刘公公。
“贵客临门,老朽有失远迎,招待简慢,还望海涵。”刘公公声音略显尖细,却平稳有力,起身略一拱手,目光在方承洋与陆霏音脸上迅速扫过,带着审视与了然。
“刘公公有礼,是我等叨扰了。”方承洋抱拳还礼,姿态恭谨。陆霏音亦微微颔首。
三人落座,仆役奉上热茶。氤氲茶香中,略作寒暄,话题无非是近日天气、京城琐闻。刘公公言语谨慎,滴水不漏,只偶尔眼风掠过两人,似在评估。
片刻后,刘公公放下茶盏,目光变得直接了些:“二位贵人今日踏暮而来,想必不只为陪老朽闲话家常。可是……有所求?”
方承洋坐直身体,神色坦然:“公公明鉴。实不相瞒,晚辈二人确有一桩旧事悬心,多方查探,终有线索指向当年宫闱秘辛。今日冒昧前来,正是想向公公求证一二,以解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