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敖绵聍的赞同,固然有切中要害的见识,却也暴露出其急于立功、掌控新力量的心思。对这个自幼抚养、精心栽培的“长子”,他始终怀着一份难以言喻的信任与更深的疑虑。敖绵聍有野心,有些小聪明,在朝中也确实经营起一批势力,处理普通政务已能上手,但缺乏真正的大局锤炼与生死考验,心性仍显浮躁。此次魔患,是危机,或许……也是对其进一步的磨刀石?
片刻沉默后,敖慕帝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与决断:“方卿所奏,深合朕意。魔族异变,确需新策应对。组建精锐小队一事,便交由方卿全权秘密办理。人数依你所言,六人为宜,人选务必精挑细选,忠诚、能力、心志缺一不可。所需资源,可持朕手令,暗中调取。此事仍属绝密,除小队成员及朕指定之人外,不得泄露。”
“臣,领旨!”方承洋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肃然应命。组建正式小队,意味着陆支山、洛炽梦等人都有了正当的归属与去处,也更利于集中力量应对未来的风暴。
敖慕帝微微颔首,最后看了方承洋一眼,那目光深沉如海:“方卿,放手去做。人族安危,系于尔等实干之臣肩头。望你不负朕望。”
“臣,万死不辞!”
退出御书房,重新走在漫长而寂静的宫道上,方承洋才缓缓吐出一口胸中浊气。阳光渐渐明亮,驱散了晨雾,照耀着冰冷华丽的宫阙,也照亮了他前路的迷茫与坚定。小队得以正式组建,是机遇,更是沉甸甸的责任。他知道,真正的艰险与抉择,此刻,才刚刚开始。
奏对毕,敖慕帝显然无意多留,略一挥手,示意二人退下。方承洋正欲告退,却被敖绵聍抢先一步,以眼神示意,低声道:“方将军,借一步说话。”
方承洋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只默默颔首,随着这位大皇子离开了御书房所在的殿阁区域。
两人穿过数条回廊,方向并非出宫,反而向内廷深处行去。沿途景致渐渐变化,肃穆的殿宇楼台被精巧的园林亭榭取代。虽已深秋,但这片皇家花园显然经过精心打理,依旧花木扶疏。
菊花正盛,金黄、雪白、淡紫,团团簇簇;丹桂余香未散,混合着泥土与落叶的清气;更有几株晚开的木芙蓉,点缀在苍松翠柏之间,花瓣柔嫩,带着淡淡的粉色,在微凉的空气中静静绽放。阳光穿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柔和的光线,给整个园子镀上一层温暖而静谧的滤镜,与御书房的庄重压抑截然不同。
敖绵聍脚步不快,似乎有意欣赏园景,最终引着方承洋来到花园中心一处玲珑的六角亭前。亭子以白玉为基,红柱碧瓦,檐角悬着小小的铜铃,随风发出极轻灵的脆响。亭内石桌旁,早已坐着一位宫装丽人。
她身着浅碧色宫缎长裙,外罩月白绣折枝梅的薄氅,乌云般的发髻只簪着一支简洁的羊脂玉簪,姿容清丽,气质温婉沉静,手中正拈着一枝含苞待放的白梅,似在沉思,又似单纯赏玩。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眉眼柔和的容颜,正是宫中那位以性情淡泊、深居简出闻名的娴妃,宇芳。
见到敖绵聍与方承洋,娴妃并未起身,只将手中梅枝轻轻放在石桌上,唇角泛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而疏离的笑意,微微颔首。
方承洋立刻上前,躬身行礼:“臣方承洋,参见娴妃娘娘。”
“方将军不必多礼。”娴妃的声音柔和悦耳,如春风拂过琴弦,“请坐。聍儿,你也坐。”
敖绵聍似乎对这场面习以为常,甚至有些漫不经心。他随意地在娴妃对面坐下,顺手拿起桌上那枝白梅,百无聊赖地转动着,目光时而飘向亭外一丛开得正好的秋菊,时而落在自己的指尖,显然心思并不在此处的谈话上。
方承洋依言在石凳上坐下,背脊挺直,保持着臣子的恭敬,心中却警铃微动。后宫嫔妃,尤其是一位素来低调的妃子,通过皇子私下会见外臣,绝非寻常。他面上维持着平静,静候对方开口。
娴妃的目光在方承洋脸上停留片刻,那目光温和,却带着一种久居深宫之人特有的、能穿透表象的细致打量。她缓缓开口,语气依旧轻柔:“今日请将军前来,是本宫有一事,心中疑惑,想向将军求证。”
“娘娘请讲,臣知无不言。”方承洋谨慎应答。
“方才聍儿回来说起,陛下召见将军,是为前番深入魔域探查封印一事。”娴妃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石桌光滑的边缘,“聍儿提及,将军此行,似有同伴相助,其中……可有陆家长女,名唤霏音的?”